武松单手拎着那人的后领,活脱脱一只褪了毛的瘟鸡。
他低头端详着这张在雨水冲刷下露出真容的脸。
“哥哥,这厮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舞刀弄枪的货色。”
武松粗声喊了一句,顺手将手里的人重重掷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
那人摔进泥水里,发出一声痛呼,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后缩。
武植从坡道上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没有理会满地的尸体,径直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子。
夜风吹散了半空中的乌云,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河滩上。
武植伸出手,一把薅住那人的头发,强行将他的脸扬了起来。
整整三秒。
武植一动不动。
他注视着这张脸,视线从那保养得宜的眉眼,扫过没有半根胡须的下巴,最后落在那双满是惊恐与怨毒的眼睛上。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笑音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
武植松开手,任由那颗脑袋重新砸进泥水里,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高俅?”
武植的语调往上扬起,透着一种在路边捡到金元宝般的惊喜与错愕。
“你他娘的……亲自来了?!”
趴在泥水里的高俅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两眼直勾勾看着面前这张脸。
高俅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跟砂纸摩擦一样,甚至带上了变调的尖锐。
“武植?!”
他双手撑着碎石,试图将上半身抬起来,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你不是在青州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武植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顺势在衣服上抹掉雨水。
“武植在青州啊。”
他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今天在,明天在,一个月后也在。”
武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但是我武大郎,不在啊。”
高俅愣住了,脑子里半天没转过弯来。
武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至于你?”
武植指了指那条堆满尸体的下坡路,“从你踏上这条坡道起,你就已经从世上消失了。”
高俅的脸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但他毕竟久居高位,骨子里的权臣威风让他本能地做出了反抗。
“你疯了?!”
高俅扯着嗓子嘶吼起来,试图用身份压住眼前的局面。
“本太尉是当朝殿帅府太尉!是官家亲封的重臣!你敢杀朝廷命官,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打断了他的咆哮。
武松一脚踩在高俅的后背上,极大的力道直接将他重新按回了碎石地面。
高俅的下巴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嘴里“噗”地喷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
“呜……”他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胸腔里的空气被这一脚硬生生挤了出去。
武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底碾了碾。
“你嘴里的牙还想留几颗,自己掂量着说话。”
高俅疼得直翻白眼,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里塞满了烂泥。
武植重新蹲下来,脸凑得离高俅极近。
近到高俅能清晰地闻到武植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高太尉,我有一个问题。”
武植的语气很轻,轻得跟拉家常一样,但他眼神里那种猫捉老鼠的玩味,却让高俅的脊背阵阵发凉。
“我算到你会派人来我家闹事。”
“但我真没算到,你这条老狗,会亲自来送死。”
高俅咬紧牙关,嘴唇哆嗦着,一言不发。
武植注视着他的眼睛,继续往下说。
“你在济州被宋江那帮草寇打得大败亏输,水军全军覆没,手底下还有一堆残兵败将要收拾。朝廷那边,蔡京和梁师成正等着看你的笑话,等着你拿出一份交代。”
武植伸出食指,在高俅满是泥水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想着怎么回京城斡旋,怎么翻盘。反而丢下大军,带着五十个心腹,偷偷摸摸跑来清河县?”
武植的手指顺着高俅的鼻梁滑下,拍了拍他的脸颊。
“就为了我的女人?”
高俅的眼珠子剧烈乱转,避开了武植的视线。
武植看着他闪躲的眼珠子,忽然笑了。
“我懂了。”
武植站起身,绕着高俅走了半圈。
“你不只是想绑我的女人。你是想亲眼看着她们跪在你面前,亲耳听着她们求饶。”
武植的脚步停在高俅头顶前方。
“你想亲手毁掉我的家业,把我在青州赚到的面子,踩在清河县的烂泥里。你想用这种方式,来出你在济州丢的那口恶气。”
武植弯下腰,一把揪住高俅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你他妈还真是个变态。”
高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被戳中隐秘心思的羞恼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你懂个屁!”
高俅喘着粗气,两眼瞪着武植,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叫骂起来。
“本太尉就是想玩你的女人怎么了!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那后宅里藏着好几个尤物!那个叫潘金莲的,听说生得媚骨天成!我本来打算把她抓回济州大营,扒光了衣服,用铁链子拴在我的大帐里,让她天天晚上光着那雪白的身子在榻上伺候我!让她用那张小嘴给我……”
武松听到这话,眼睛一瞪,手里的戒刀就要往下劈。
“老狗找死!”
武植抬手拦住武松,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二郎,别急,让他说。死到临头了,让他过过嘴瘾。”
武植蹲在高俅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高太尉,你这脑子里装的...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行不行啊?别到时候脱了裤子,连个动静都没有。”
高俅被戳中痛处,脸憋得通红。
“本太尉行不行,用不着你管!我府里养了上百个歌姬小妾,哪一个不是雪白粉嫩、千娇百媚?我天天晚上换着花样玩!”
高俅越说越激动,想用这些女人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
“武植,你不过是个卖炊饼出身的泥腿子,你见过什么世面?你以为你那几个女人就是尤物了?我告诉你,我府里那些女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比你那些女人懂规矩,懂怎么伺候男人!!”
武植听着高俅的吹嘘,忍不住笑出声来。
“武植!你放过我!”
“只要你放了我,我把府里那些女人全送给你!保准让你满意!你想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
高俅为了活命,已经语无伦次了。
武植看着高俅,眼中满是鄙夷。
“高太尉,你还真是大方啊。为了活命,连自己的女人都能随便送人。”
武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可惜啊,你这种老狗,你以为你拿几个破鞋就能换你的命?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高俅见武植不为所动,急得直抓头发。
“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高官厚禄?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答应你!我让你做兵部尚书!我让你做枢密使!只要你放我回去!”
武植转身,走到一具禁军精骑的尸体旁,抬脚踢了踢那人身上的甲片。
“五十个京城精锐,就这么没了。”
他回过头,看向武松。
“二郎,咱俩今晚赚大了。”
武松咧了咧嘴,手里的戒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哥哥算无遗策。”
高俅听到这话,眼中闪过点求生的希望,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嘶声喊叫。
“武植!你杀了朝廷禁军!你还敢杀本太尉!你以为你逃得掉?!”
高俅挣扎着仰起头,注视着武植。
“五十精骑死在这里,朝廷保准会查!到时候大军压境,你和你的女人,全都要给我陪葬!”
“朝廷会查?”
武植走回高俅面前,笑得很温和,看傻子一样。
“朝廷会发现,高太尉在济州大营里,无缘无故失踪了。”
武植摊开双手。
“你应该没有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你跑来清河县偷家了吧?”
高俅的呼吸当场停滞。
武植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猜对了。”
武植换了个话头。
“对了,太尉大人,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高俅眼前晃了晃。
“你那个好儿子,高衙内,记得吧?”
高俅的身体绷紧,跟一张拉满的弓一样。
“衙内他……”高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了?”
武植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很,但高俅看在眼里,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板抽。
“你的好儿子高衙内,是我亲手绑了,送到林冲面前的。”
武植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太尉大人应该没忘记林冲吧?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当年被你们父子设局,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位?你儿子不是喜欢林冲娘子那身子吗?不是想霸占人家吗?”
武植欣赏着高俅脸上僵硬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补充。
“林冲现在在我手底下做事,每天吃得饱睡得香,活得可精神了。”
高俅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武植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跟讲一个睡前故事一样。
“至于你那宝贝儿子落到林冲手里以后……”
武植啧啧了两声。
“那刀子片得,薄如蝉翼。整整三天三夜,血流了一地,人还清醒着。太尉自己想吧。”
高俅的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角的血管根根暴起。
“不……不可能!”
高俅拼命摇头,泥水甩了满脸。
“衙内他逃去了江南!他……”
“江南?”
武植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那是我让人在码头留下的假物件,放出去的假消息!”
武植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寒气逼人。
“你儿子早在几个月前,就在二龙山大营里,被林冲千刀万剐,斩首祭旗了!”
“啊啊啊啊——!!!”
高俅喉咙里挤出一声根本不像人发出来的嘶吼。
那声音里混杂着极度的恐惧、无尽的愤怒和彻底的死心,跟一头被开膛破肚的老兽一样,在空旷的河滩上凄厉地回荡。
他拼命挣扎,双手十指抠进碎石里,指甲齐根断裂,鲜血直流。
他想要扑向武植,想要咬断这个恶魔的喉咙。
但武松的脚跟生了根一样踩在他的脊椎上。
高俅整个人跟一条离水的泥鳅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却动弹不得半分。
武植俯下身,贴近高俅的耳边,轻声低语。
“可惜啊,这里不是你的京城。否则我还真想去你太尉府上溜达溜达。”
武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
“你那阔气的大宅子,等你死了,不晓得会便宜了哪个。还有你那些如花似玉的妻妾们……”
武植舔了舔嘴唇。
“落到旁人手里,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说不定,她们很快就会在别人的榻上,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她们会用那雪白的身子,去伺候你的仇人,在榻上浪叫着,把你骂得一文不值。”
高俅浑身的血气直冲头顶,脖子上的青筋快要炸裂开来。
他双目赤红,连声音都变了调,疯狂地咆哮。
“武植!你敢!我是当朝太……”
话没说完。
武松抬起脚,沾满泥浆和血水的靴底,不偏不倚地塞进了高俅张开的嘴里。
“唔!唔唔!”
高俅的咆哮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武植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不再看地上那个呜呜叫唤、彻底破防的废物。
武植抬起头,望着河面上碎银一样的月光,长长地吐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河水哗哗地流着。
水流卷着坡道上冲下来的浮尸、断刃和暗红色的血水,朝着下游漫无目的地涌去。
水声很大,盖住了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武松收回脚,踢开高俅。
他走到武植身边,兄弟俩肩并肩站在河滩上。
武松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戒刀刀刃上的血水。
“哥哥。”
武松侧过头,“这人怎么处置?”
武植看着奔流的河水,头也没回。
“我去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