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拄着拐杖,立于御案之侧,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军报,双手托着,呈了上去。
“官家,江南刚到的加急战报。”
赵佶从成堆的奏折里抬起头,接过军报展开,只扫了两眼,便兴致缺缺地将其搁在了一旁。
“又是催粮催兵的折子?”
“官家圣明,童枢密在信中言辞恳切,称战局僵持,急需朝廷定夺。”
蔡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佶端起茶盏,捏着杯沿转了半圈。
“武植的人马,走到哪里了?”
“回官家,前日斥候快马回禀,武家军的先锋已渡过淮河,正沿着官道冒雨南下。”
“济州大营的主力则分为三路,依老臣看,十日之内,便可尽数出鲁。”
一旁的梁师成见缝插针,躬身补了一句。
“官家宽心,河北的王焕老将军昨日已率部进驻济州,山东的防务接管得颇为顺当,并未生出半点波澜。”
“嗯。”
赵佶视线落在蔡京苍老的面容上,“调是调出来了,可后面的事,你们俩想好怎么办了么?”
“调虎离山,虎已离山,接下来,自然是拔牙去爪。”
蔡京躬身,声调压低了几分,“老臣以为,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武植离了山东,他那十万兵马便如无根之萍,飘至江南,根基已断,只需一道密旨,便可釜底抽薪。”
赵佶抬起眼,来了些兴致。
“说清楚些。”
“童贯在平江府外被方腊困着,锐气尽失,急需一支生力军替他破局。”
“武植此去,名为援军,实则孤军深入。
老臣建议,由官家下一道密旨,授予童贯便宜行事之权。
待武植入营,童贯可设宴款待,于席间以军法为由,收其虎符,就地解除他的兵权。”
梁师成听了,尖细的嗓音跟着响起。
“武植一人倒是好办,可他手下那些从梁山收编的悍将,个个都不是善茬。
若处置不当,怕是会当场哗变。”
“所以要给足好处。”
蔡京抬起两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童贯手里攥着朝廷正统的名分,这是其一。
其二,官家可再备足内库的犒军银两,许诺免罪赦书。
武植一死,其麾下将校群龙无首,童贯只需晓以大义,再辅以重赏,那些只认钱粮的大头兵,自然会归顺朝廷。”
赵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若他不肯交出虎符呢?”
蔡京与梁师成交换了一个眼神,殿内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那便只能请官家下狠心了。”
蔡京的声音里透出寒意。
“武植手握重兵,盘踞山东,终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如今将他调离山东老巢,正是天赐良机。
官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往后他若在山东扎稳了根,再想动手,便难如登天。”
赵佶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没有立刻接话,殿内只有铜炉里香料燃烧的细微声响。
梁师成最懂这位天子的心思,他适时地向前凑了半步。
“官家,武植一除,不仅山东的兵权可徐徐收回,您心心念念的汴梁金武街,那些日进斗金的产业,也能顺理成章地归入内廷,再无人敢与皇家争利。”
赵佶眉梢微微一动,眼底的犹豫一扫而空。
他放下茶盏,从御案里取出了一方烫金的黄杨木密匣。
“拟旨。”
蔡京深深躬身,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臣遵旨。”
赵佶提起朱笔,在一方素白丝绢上写了寥寥数行。
写罢,他盖上内廷御印,亲手将绢布卷好,装入密匣。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平江府童贯大营,不得有误。”
梁师成用双手恭敬地接过密匣,托在掌心。
“老奴这就安排枢密院的近侍,星夜驰送。”
密匣离殿,偏殿之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赵佶疲惫地靠回凭几,闭上了眼睛。
蔡京收回目光,拄着拐杖缓缓退至殿门,脚步却顿了一下。
“官家,老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赵佶没有睁眼。
“童贯此人,贪功,但不蠢。
若武植当真栽在了江南,事后论功行赏,这位童枢密,恐怕会狮子大开口。”
赵佶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深沉。
蔡京再度躬身。
“到时,还需官家早作定夺,莫要让家奴功高震主。”
“朕心里有数。”
赵佶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蔡京与梁师成躬身退出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一室的阴谋与算计,尽数关在了里头。
铜炉里的香灰终于烧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殿顶梁柱间,悄然消散。
……
江南,两浙路,官道。
连绵的春雨下了足足三天三夜,将官道浇得泥泞不堪。
数千铁骑在雨幕中艰难行进,马蹄踩在积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武植勒住缰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越过前方连绵起伏的丘陵,落在南方那片晦暗的天际。
花荣策马贴近,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汇成一道水线滴落。
“大将军,斥候来报,前头五十里就是平江府地界了。”
他压低声音,“童贯的人在驿站候着,说是要接应我们,还备下了犒军的酒肉。”
武植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前方被雨雾笼罩的山峦。
“沿途的关隘,可有什么异常?”
花荣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有。
童贯部属的盘查,比咱们刚入境时紧了不少。”
他凑近了些,“他们不仅核对兵员名册,还特意问了咱们先锋营携带的弩机数目,以及各营指挥使的名录。”
武植的眼睛眯了起来,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借口是什么?”
“说是要核定犒军粮饷的数目,好按人头分发。”
武植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核定粮饷,用得着问我们带了多少弩机?他怎么不问问咱们的马一天吃几顿草料?”
花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将军的意思是……”
“童贯这老货,在江南被方腊按着打了大半年,脸面都丢尽了。”
武植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咱们这十万生力军南下,在他眼里,恐怕不是援军,而是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他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武植拨转马头,看向身后在雨中绵延数里的铁骑队列,甲叶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光。
“传令下去,全军不得解甲,骑营不许解鞍,
短弩上弦,佩刀不许离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另外,让斥候营的人撒出去,给我盯死童贯大营周边的所有动向。
有任何兵马调动,都要第一时间回报。”
花荣抱拳,雨水从他的臂甲上滑落。
“末将遵命。”
武植看着他策马离去,融入后方的骑队之中,又抬头望了一眼南方那越压越低的云层。
江南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
平江府,童贯中军大营。
帅帐内烛火通明,巨大的沙盘地图摊满了整张桌案。
童贯屏退了所有亲卫,亲手拆开了那方从汴梁星夜送来的烫金密匣。
素绢上的字不多,寥寥数行,他反复看了几遍,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最后才缓缓将绢布合上。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亲将掀帘而入,甲叶上还带着雨水。
“枢密,武家军的先锋已经到了城外,派人来问,咱们何时为他们接风洗尘。”
童贯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将那道密折重新装回匣子,锁死,随手丢进了帐后一口沉重的铁箱里。
他转过身,“去,把几位统制都叫到我帐中来,关门说话。”
半刻钟后,帅帐内站了七八个甲胄齐整的悍将,个个神情肃然。
童贯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圈,昏黄的烛火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武植的人马,明日午后就能抵达大营。”
底下几个统制相互对视一眼,没人接话,帐内一片寂静。
“朝廷的意思,是让咱们好生款待。
犒军的酒肉都已经备下了,接风宴就设在中军帐。”
童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一桩事,需要诸位好生配合。”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统制抱拳出列。
“枢密但请吩咐。”
“武家军这十万人马,是来帮咱们打方腊的,不是来抢功劳的。”
“所以,在明日的接风宴上,诸位要把规矩给我讲清楚。
谁是主帅,谁是客军,不能乱了章法。”
帐内几位统制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枢密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武植那小子手里,虽然有官家亲赐的征南虎符,但这虎符到了江南,到了我童贯的地盘,就得听我的调度。”
童贯抬手指了指帐外,“宴席之上,我会当着他的面,宣读朝廷的统兵敕令。
到时候,你们的任务,就是配合着,把这副架势给我做足了。”
那络腮胡子统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枢密,武植此人据说桀骜不驯,他手下的兵将更是骄横。
若他当众不服,我等该当如何?”
童贯发出一声冷笑,像夜枭啼鸣。
“不服?他一个离了山东的外来客军,还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不成?”
“官家给了我便宜行事的权力。
他若识时务,乖乖交出虎符听候调遣,那便大家好聚好散。
他若是不识相……”
童贯没有把话说完,但那阴冷的眼神,已经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都去准备吧。
辕门加派一倍人手,中军帐周围的巡哨也加倍。
明日的接风宴,不许出任何差池。”
几位统制心领神会,躬身领命,鱼贯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
童贯独自走到沙盘地图前,手指落在平江府外围那片用红色小旗标注的方腊叛军位置上,用力按了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武植那十万兵马,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