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正殿外,成匹的大红绸缎堆满了廊下。
内侍省的太监搬着描金漆箱进进出出,礼部派来的女官拿着册子核对嫁妆清单,嘴里念念有词。
“金钗十二对,玉佩八件,绣花帐幔……”
赵福金站在殿内,隔着半开的雕花窗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刘贵妃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婚仪流程图,笑得眉眼弯弯。
“二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钦天监才定下的。福金啊,你这婚事办得体面,往后在蔡府也能挺直腰杆。”
赵福金低头应了声“是”。
刘贵妃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嫁妆礼数,最后起身拍了拍她的手。
“你自个儿再看看还缺什么,让兰儿去办。贵妃这就回慈宁宫复命去了。”
等刘贵妃带着人走远,殿内总算安静下来。
兰儿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眶红得厉害。
“帝姬,二月二十六,就剩二十来天了……”
“你哭什么。”
赵福金转过身,面上看不出情绪,“去把那件大红嫁衣拿过来,我试试合不合身。”
兰儿咬着嘴唇,从箱子里捧出那件绣满凤凰牡丹的嫁衣。
针脚细密,金线繁复,一看就是宫里顶尖绣娘赶出来的活。
赵福金伸开手臂,兰儿颤着手替她披上外裳。
袖口刚套到一半,兰儿再也忍不住,声音发颤。
“帝姬,您就真的……”
“闭嘴。”
赵福金打断她,“隔墙有耳,别乱说话。”
兰儿咬住嘴唇不再出声,低着头替她系好腰带。
赵福金站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那个一身嫁衣的自己,神色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行了,脱下来吧。”
兰儿小心翼翼把嫁衣收好,抬头时发现赵福金已经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素面沉香木小匣。
匣子不大,巴掌来宽,里头垫着绒布。
赵福金拿起笔,在一张薄笺上写了一行字。
字不多,笔锋干脆。
“二月廿六大礼,期君知悉。”
落款处只盖了一枚私印。
她将笺纸折好,装进匣子里扣紧。
“兰儿。”
“奴婢在。”
“明日你出宫一趟,说是替我去珍宝阁采买首饰。”
赵福金把匣子递过去,“这个,送到金武街后院。”
兰儿双手接过匣子,贴身藏进袖袋里。
“帝姬放心,奴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送到。”
“别说这些没用的。”
赵福金看着她,语气缓了些,“办完事早点回来,别让人起疑。”
兰儿眼眶又红了,用力点头。
次日午后,兰儿换了身素净的宫装,带着两个小宫女出了延福宫侧门。
守门的内侍核了腰牌,照例问了句去处。
“帝姬吩咐去珍宝阁挑首饰。”
内侍看了眼她手里提着的荷包,挥手放行。
出了宫门,兰儿没急着招马车,而是先往御街方向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在街角拦了辆车。
“去金武街。”
车夫应了声,赶着骡子拐进大街。
金武街午后人流正旺,酒楼门口挂着新换的幌子,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
兰儿没走正门,直接绕到后院侧门,敲了下门环。
开门的是个年轻伙计,看她穿着宫里的衣裳,愣了一下。
“找谁?”
“李娇儿掌柜,或者苏媚儿掌柜。”
伙计往里头喊了一嗓子,没多久李娇儿快步走出来。
她打量了兰儿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说。”
苏媚儿听到动静抬起头。
兰儿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那只沉香木匣子。
“这是帝姬让奴婢送来的,说只能你们两位亲手接。”
李娇儿接过匣子掂了掂分量,和苏媚儿对视一眼。
“辛苦你跑这一趟,外头冷,喝口热茶再走。”
“不了,奴婢得赶紧回宫。”
兰儿说完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
等她走远,李娇儿才打开匣子,抽出那张薄笺。
苏媚儿凑过来,两人一起看完纸上那行字。
“二月二十六。”
李娇儿皱起眉,“帝姬这是告诉主公她的婚期。”
“不止婚期。”
苏媚儿压低声音,“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期君知悉’,她是在提醒主公,这婚事不能拖了。”
李娇儿把笺纸重新折好,塞回匣子里。
“这信不能在酒楼留,最近太师府的人在街面上晃得勤,我总觉得不对劲。”
苏媚儿点头。
“送去镇安坊,交给李师师。她那边的线最隐蔽。”
李娇儿叫来后院最机灵的小厮,从库房角落翻出一本琴谱。
琴谱封面是素色绢布,里头夹着成叠的曲谱。
她把沉香木匣子拆开,将那张薄笺抽出来,小心翼翼塞进琴谱夹层,再用浆糊封好边角。
“送到镇安坊李府,就说是李师师姑娘订的新谱子到了。”
小厮接过琴谱,揣进怀里,从后门溜了出去。
镇安坊临街。
小厮敲开侧门,守门的婆子认得他,接过琴谱转身进了内院。
李师师正在暖阁里翻账本,听说琴谱送来了,放下笔接过来。
她摸了摸琴谱的厚度,指尖在封边处停了一下。
屏退了下人,李师师拿起裁纸刀,沿着封边轻轻划开,抽出那张薄笺。
李师师看完信,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封加急信函,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个精干的女暗卫推门进来。
“姑娘。”
“备两匹快马,走驿道往两浙路去。日夜兼程,务必在五日内送到武大将军手里。”
女暗卫接过信袋,贴身藏好。
“属下领命。”
李师师站在窗边,看着那两个影子消失在街尾,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帝姬的婚期,主公必须知道。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就看主公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