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皮甲上,溅起浑浊水花。
八千神臂弓弩营顶着细雨,行至距平江府二十里外的丘陵缓坡。
武植勒住缰绳,抬手指向两侧坡地。
“依山扎营,控住两侧高地。”
“得令!”
花荣抱拳,拨马转身。
“游骑哨卫向三面铺开,三里警戒线。”
扈三娘甩开雨披,翻身下马。
“亲卫营搭防雨皮帐,弓弩入匣,弦索入油布。”
八千精卒依令而行。
片刻后,丘陵缓坡上立起一座戒备森严的行营。
天色渐黑,夜雨更急。
营外泥道上传来蹄声和车辙声。
哨骑飞驰到辕门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营外官道截下一支商队。”
“三辆篷车,十余名随行护卫,领头妇人自称湖州丝商家眷,押货南下,途中受暴雨所阻。”
“车轴陷在泥里,想在咱们营地外围借一处避风地歇息一晚。”
花荣按着弓梢。
“大军过境,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近前。”
“眼下战事胶着,难保不是细作,直接驱离。”
武植坐在行军椅上,烤着炭盆里的微火。
“湖州地界早已乱作一团。”
“寻常丝商哪敢这时候往南边运货?”
“放他们进来,安置在辕门偏角,绝不许踏入中军半步。”
花荣压下疑虑,抱拳领命。
“末将这就去办。”
两刻钟后,商队车马驶入辕门一侧空地。
三辆带棚大车,十余名镖师打扮的汉子个个精壮。
他们低眉顺眼,脚下步履却很稳健。
领头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内衬素色襦裙,外披厚重油布雨篷。
她抖落篷上积水,向把守甲士欠身行礼。
举止从容,没有寻常民妇见到官军时的惶恐。
安顿好车马,她捧着一坛红封泥的陈年老酒,领侍女走向辕门哨卡。
“奴家深感大将军活命之恩,特备下家酿黄酒一坛,给军爷们暖暖身子。”
扈三娘接过酒坛,另一只手仍按在刀柄上。
“军中不受来历不明的酒。”
妇人没有退。
“酒是奴家自家酿的,若军爷信不过,奴家先饮一碗。”
她倒酒饮尽,又抬眼看向营中。
“久闻武大将军忠义无双,平定梁山威震四海,能在雨夜得见将军虎威,实乃奴家三生有幸。”
营帐遮雨棚下,武植撩开帘布迈步走出。
火把暖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形高大,肩背挺直,眉目开阔。
武植站在那里,周身自有叫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妇人抬头看他,手里的酒坛往袖口沉了沉。
她很快收回视线,敛衽行礼。
“民妇见过大将军。”
“民妇原以为北地将军多是粗豪武夫,今日一见,传闻误人。”
“便是江南世家子弟,也未必有这般气度。”
武植走到桌案旁落座。
“夫人深夜送酒,心思不在酒上吧?”
妇人顺势在客位站定。
“大将军容禀。”
“民妇姓邵,湖州人,随夫家做丝帛生意。”
“这几年江南不太平,商路断得多,活路也少。”
“今夜借宿,原只求保全车马和性命。”
“既然只求活路,夫人何必多看军中弩车?”
邵氏垂下眼。
“民妇不敢,只是方才入营,见军士冒雨立岗,甲不离身,弩不离手。”
“民妇便看得出,大将军治军与寻常官军不同。”
武植放下茶碗。
“不同在哪里?”
“大将军扎营,不扰民,不借粮,反倒放商队入偏角避雨。”
邵氏抬起头。
“民妇走南闯北,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王师。”
扈三娘在旁边轻哼一声。
“你倒会看。”
邵氏向扈三娘微微欠身。
“女将军说笑了,民妇只是吃过太多乱兵的苦。”
武植手指在案上轻点两下。
“夫人吃过乱兵的苦,也该明白军中不留闲话。”
“酒留下,人回偏角歇息。”
邵氏没有动。
“大将军,民妇还有一问。”
“讲。”
“大将军此来,是为救江南百姓,还是为救汴梁诸公的颜面?”
花荣的手按到弓梢。
“大胆。”
邵氏仍站着。
“民妇不敢妄议朝廷,只是湖州到平江这一路,田里无人耕,镇上无米卖。”
“童枢密大军在前方困住半年,米粮要江南出,民夫也要江南出。”
“百姓盼援军,也怕援军。”
武植看着她。
“夫人这话,是对本将说,还是对方腊说?”
邵氏没有马上答。
“大将军既问,民妇不敢瞒。”
“方天王起事,并非一开始就要与朝廷争天下。”
“他本是青溪帮户,因花石纲和苛捐失了生计,江南百姓跟着他,只图活命。”
武植语气沉下去。
“照夫人这么说,你今晚冒雨进我大营,是来给方腊做说客的?”
邵氏摇头。
“不敢当。”
“民妇只是乡野妇人,替方家上下带一句传闻。”
“方家素来敬佩真英雄,若大将军有意,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帐中只剩雨声。
武植上下打量她。
她自称邵氏,又说方天王,却不见慌乱。
武植记得密探呈过的江南谍报。
方腊之妻邵氏,摩尼教中人称她圣姑,常借商队出入州县。
眼前这位丝商家眷,来得太巧,话说得也很有意思。
武植面上未动。
“夫人的这番话,本将听过了。”
“军务繁忙,细雨风寒,夫人还是早些回车里歇着吧。”
邵氏看了武植一眼,欲言又止,起身,行了一礼。
“大将军倘若改了主意,奴家随时可做那个牵线搭桥之人。”
武植抬手。
“送夫人回偏角。”
“不必。”
邵氏转身,领侍女退出遮雨棚。
不多时,三辆篷车冒着雨水驶出,消失在夜色里。
扈三娘走到武植身侧,按刀低语。
“此女可疑得很,护卫亦是精锐,为何不将他们拿下严加审问?”
武植注视着车队离去的泥泞痕迹。
“放她走,比杀了她有用得多。”
“她若真是方腊身边人,今夜回去,方腊就会明白武家军不好骗。”
“她若只是探子,也会把咱们戒备森严带回去,江南就少一分没必要的莽撞。”
扈三娘想了想。
“可我怕......”
“大将军,童贯大营差人来了!”
一名甲胄整肃的捧令统制由远及近,双手举着一份朱漆请帖。
那统制走到帐前,躬身下拜。
“童枢密闻听武大元帅亲率先锋营抵达平江府,甚为欣慰。”
“特命末将星夜送呈拜帖。”
“明日正午,童枢密在中军帅帐内摆下接风酒宴,为大元帅洗尘,兼商两路合兵围剿逆贼之策!”
花荣上前接过请帖,翻开扫了一眼,递交到武植手中。
请帖字迹客气,却处处透着帅令压迫。
武植把请帖拍在案几上。
“转告童枢密,本将明日午时,准时赴宴。”
那统制深深一躬。
“末将告退!”
他转身退入雨幕。
遮雨棚内只剩下武植,花荣,扈三娘三人。
炭火在盆中发出轻微噼啪声。
花荣走近半步。
“大将军,沿途关卡盘查咱们的弩箭与将官名单。”
“眼下又这般急着设宴,明摆着是鸿门宴,不安好心!”
扈三娘跟着劝。
“依我看,不如托辞偶感风寒暂缓几日,等林冲与杨志的大军主力渡江汇合,咱们再做打算。”
武植站起身,掸了掸袍角雨水。
“推不得。”
“童贯是朝廷钦定的平叛主帅,我初来乍到,若避而不见,便是居功自傲,藐视帅令。”
“平白送他治罪的把柄。”
花荣仍不放心。
“可他若真借着帅帐威仪动手呢?”
武植按住腰间刀柄。
“童贯只要脑子没烂透,就绝不敢在敌军眼皮底下跟我鱼死网破。”
“他设这顿接风酒,不过是想借着朝廷的虚名压我一头,试探咱们的底气罢了。”
花荣凑近一些。
“倘若那老阉奴当真孤注一掷呢?”
武植冷笑。
“那便看他受不受得起本将的五虎断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