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很自觉，刻意放轻动作，压低声音，杨小西终于酣然入眠，睡了一个无比舒坦、甜美的觉。
杨小西是被饿醒的，准确的说是被此起彼伏，五花八门的呼噜声吵醒的。
当她缓缓睁眼，瞬间陷入一种懵懂的状态，仿佛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牛棚猪圈。
有的像牛叫一样，有的像猪叫，有的甚至跟电钻钻墙一样刺耳，更让人窒息的吹哨子一样的呼噜。
杨小西睨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女人，眉头微皱，穿好鞋子走到女子身边，蹲下身子。
虎口食指拇指处有厚茧，臀部肥大，腿形内八，这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察觉到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
“去叫绫子出来。”
鸭公嗓的男人用沙哑的嗓音压低声音，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
“嗨！”
外面传来轻微的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另一个男子似乎在做点头哈腰的动作。
杨小西放轻脚步，身形如鬼魅，猫腰贴近墙根，一个闪身走到门后，指尖多了一根明晃晃的银针。
“娘！”
两、三岁的男孩猛地睁开眼，瞳孔因惊惧而放大，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他身旁蜷缩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暗色棉衣上补丁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她佝偻着背，好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农妇，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小男孩的梦语，惊醒了男孩的妈妈，她瞪大的瞳孔里映出黑暗角落那个模糊的人影，轻哄孩子的拍背的手僵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可怀中的小孩，没有妈妈的拍打，感觉不到安全感，嘴唇极力往下扯，要开始大哭的节奏。
“绫子！”
一个又矮又粗的树桩子“吱呀”一声推开了门，门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压低嗓子，声音如锈蚀的齿轮转动。
“绫子，开始行动！”蹩脚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异国腔调，像一只笨拙的鹦鹉在学舌。
嗓门虽然压得很低，但是彻底惊醒了小男孩。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从男孩喉间溢出，像被扼住喉咙的雏鸟，他的抽泣声越来越急，肩膀随着每一次抽动而颤抖，委屈的颤音在空气中蔓延。
“娘在，不怕，别哭！”
齐意欢尽管内心非常害怕，孩子一哭，她急了，搂着孩子轻声细哄，指尖微微发颤。
前些天她接到部队电话，说是失踪了一年多的男人还活着，没有死。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阴霾，齐意欢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孩子，声音哽咽：“太好了，你爹还活着！”
狂喜如潮水般漫过齐意欢的胸腔，她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泪痕，便开始手脚并用地收拾行李，坐上部队买好的火车票出发。
“绫子！”
那矮墩墩的树桩子般的丑男，他以为同伴没听见自己先前的呼喊，便又扯着沙哑的嗓子提高声调，见没有回应，他试探性的往里走。
小男孩刚才的哭声刚好被热闹呼噜声掩盖，那男子没有发现，只是往右手边第一个卧铺寻找。
“这破车厢连个夜灯都不装！”
树桩子般的丑男嘟囔着拧亮手电筒，昏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一个列宁装女子正趴在地上，姿势活像被踩扁的青蛙。
“绫子，你怎么睡地上！”
男子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她只是睡觉滚到地板。
他弯腰摇晃叫绫子的肩，不知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颈部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后背凉飕飕的。
好像被什么野兽盯住似的。
“娘！娘！”
齐意欢因为陌生男子的闯入，停止了拍打，小男孩又哭叫起来。
“你-没-睡……”
矮丑男抬头看着上铺的齐意欢，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他的手伸向怀里，快速掏出一把武器。
“捂住他的嘴，别让他哭出声音！”
矮丑男一声低吼，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齐意欢的儿子。
“乖宝，不哭，不哭啊……”
齐意欢坐起来，把儿子抱起来，弯着腰，转过身，紧紧的抱着孩子。
可孩子哪能说不哭就不哭的，本来到了陌生的环境就没有安全感，更别说在遇到凶险的情况下。
小孩子天生有一种感知危险的能力，就如有的人如果早上出门，孩子无缘无故哇哇叫，那人就会尽量在家苟一天。
“八嘎！”
矮丑男眉头夹紧，满脸的烦躁和不耐烦，他忽然快速向前，朝着齐意欢母子奔去。
齐意欢呼吸好像要停止了，身子拼命向后躲，仿佛要把后面的墙都撞出个窟窿。
那矮丑男已经抓住床架子往上爬，伸出短小的手掌，试图要把她拽下床。
“不！”
齐意欢无处可逃，瞪到极致的瞳孔里都是绝望，自家男人还没看过儿子呢，怎么办？难道他们母子俩就交代在这里了？
“扑通！”一声巨响。
那矮丑男活像乡下菜架上熟透了的南瓜，被最后一根藤蔓扯断后“咕咚“一声往下坠。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划出滑稽的抛物线，最终“啪叽“砸在硬邦邦的车厢地板上，溅起一小片灰尘云。
手电筒也掉落在地，灯光亮得七零八落，像被摔碎的玻璃碴子扎进黑暗里，明晃晃地刺着齐意欢的眼睛。
“你——找——死！”
矮丑男比那个叫绫子的抗造，从高处掉下来没有晕倒，竟然还是清醒的，他手臂抬起，武器对准了小小的人影。
齐意欢的双臂如铁箍般缩紧，将孩子裹成密不透风的茧，孩子竟然在这一刻停止了哭泣。
“救命！”
字卡在喉间，瞳孔骤缩，只见一道细如发丝的寒芒闪过，精准刺入矮丑男太阳穴，针尖带着破空声扎进皮肉。
刚站起来的矮丑男，身子一晃，眼睛惊骇的看着依稀可见的小女孩，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阴沟里的老鼠，垃圾！”
随着一声嫌弃的骂声，又一根银针又射向矮丑男，男人抽搐着瘫软，如同被抽掉发条的玩偶，只剩眼白在灯光下诡异地翻动。
丑男瞪大的瞳孔里映出杨小西冷冽的眉眼，喉间挤出半声呜咽便向后栽倒，像被抽了脊梁的癞蛤蟆。
“别怕，有我呢！”
杨小西抬头看着齐意欢，声音很轻，带着小女孩的稚嫩娇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