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痛顺着额头炸开的瞬间,杨小西眼前骤然浮现大片金色光斑。
众人齐齐一哆嗦,视线唰地全落在她额头上。
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肤,不过眨眼工夫,一个紫红发亮的大包鼓了起来,肿得老高。
“西西!小舅真不是故意的!”
王安辰吓得声音都崩了调,手忙脚乱地想去碰她的额头,又怕碰疼了她。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语无伦次地转着圈,“我看看磕哪了……我我我……”
杨小西捂着额头,避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挣脱。
朝他狠狠翻了个大白眼,腮帮子气鼓鼓的,没好气地哼道:“行啊!小舅,一见面就给我大礼包!”
“我爷爷在牛棚还是王家屋?”
杨小西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的肿包突突跳着。
可此刻哪顾得上这点疼,救爷爷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在王家屋!”
王安辰的话音刚落,杨小西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眨眼就窜出去好几米远。
老槐树下,几个大爷大娘正搬着马扎晒太阳唠嗑。
忽然一阵风卷着粉色影子从眼前刮过,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穿着藏青长袍的宋亭中正唾沫星子横飞,拍着大腿讲祖上“良田千顷、仆从成群”的风光往事。
瓜皮帽子被一股劲风刮得飞了出去,露出锃亮的光头,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哎?啥玩意儿过去了?”
旁边的张大娘揉了揉眼睛,刚才那一下快得离谱。
她好像瞅见个粉衣裳,又好像啥也没看着,直纳闷是不是自己晒迷糊了。
“我好像看到杨知青了?”
宋老二到底是做工程的人,眼神比旁人尖些。
“杨知青回来了!”
“感好久没有看到她了,她这是把部队的伤员治好了?”
“李美琴肯定高兴坏了,最近她怎么不嚎了,挺安静的。”
“可不是嘛!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这是把部队的伤员都给治好了?”
“说起来,李美琴这阵子怎么不嚎了?前阵子还天天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的,这两天倒安生得很。”
老槐树下的晒太阳大会,本就没什么固定话题,东家长西家短,见着啥聊啥。
听说杨知青回来了,大家的精神都抖擞了。
腰酸背痛的不疼了,头疼脑热的,不晕了。
连坐在最边上、眼皮子直打架的罗大爷。
都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里头闪着亮晶晶的八卦光。
“你们知道李美琴为啥不嚎了吗?上次杨知青打电话回来,教她拔草药,开始她还不信,不乐意去拔,后来她媳妇疼得厉害,她按杨知青教的拔了草药,煮给她媳妇喝,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媳妇那晚竟然不难受了。”
春花婶和李美琴家隔壁,她家地势比她高,李美琴家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到。
“怪不得昨天我看到李美琴脸上有笑容了,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原来是杨知青的药真有用。”
一个头发发白的大娘熟练的缝着裤裆,她家大孙子野猴一样,铁缝的裤子都不够他穿。
“我这膝盖一到变天就又酸又疼,走路还能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
身上穿着深蓝色棉服的大爷抚着膝盖,一副难受模样。
“我最近嗓子不爽利……”
“我肚子摸上去有个拳头大的疙瘩……”
有一人开了口,大家都各自摸着难受的位置,迫不及待想要去找杨知青了。
小西跑到王家屋门口。
青灰色的砖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墙根处的青苔被风吹得微微发抖。
她刚举起手要敲门,厚重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杨瑾瑜脸色惨白,眼眶通红,一看见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西!快!你爷爷快不行了!”
话音未落,杨瑾瑜已经伸手去扯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杨小西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门槛上,忙喊道:“姑!你松开我!我自己能跑!”
杨瑾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松开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快进去看看吧……看着不太对劲……”
“快点啊!”
杨瑾瑜松开她的胳膊,急得要哭了!
“放心吧!”
杨小西的心猛地一沉,顾不上安慰姑姑,拔腿就往爷爷的房间冲。
虚掩的房门被她撞得“哐当”一声。
“我回来啦!”
杨小西大声喊了一句。
屋里的抽泣声骤然停顿,围在床边的人纷纷回头,自动让出一条路。
“小西,你可算回来了……”
奶奶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充满绝望:“你爷爷他……好像没气息了!”
看到杨小西冲进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房间像是被注入了一缕活气。
刚才还拧成疙瘩的眉头,这会儿也慢慢舒展了些。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起了一丝希望。
拧着的眉头也慢慢松软些。
“我看看。”杨小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怪味,像是熬糊了的麦芽糖。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闭的房间里悄悄腐烂,黏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
杨小西神色骤然一凝。
这个味道,她认得。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床边。
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放在爷爷的脖颈上。
指尖传来的颈脉微弱而急促,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爷爷昏迷不醒,身体几乎是平的,被子底下看不出起伏,像一具已经装殓好的遗体。
午时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脸色照得近乎透明。
脸色灰败如纸,嘴唇是灰紫色的,干裂成几片翘起的死皮,边缘发黑。
指甲发紫,指甲盖底下淤着一层青紫。
杨小西翻开爷爷眼皮,他的眼珠浑浊得像煮过头的鱼眼,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
瞳孔还剩下最后一点活气。
和奶奶当年中的蛇毒截然不同,爷爷中的是砒霜。
这是能蚀骨焚心的烈性剧毒。
一旦入腹,五脏六腑会被毒素慢慢灼烧、溃烂,堪称无药可解的夺命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