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西抬眼看向杨淮南。
堂哥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帕子在他手里被捏得有些发皱。
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狡黠:“哥是怕我又用袖子擦,弄脏了衣服吧?”
杨淮南:“……”
杨小西深吸一口气,吐纳了几下,把喉咙里的腥气压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倒下,爷爷还等着她救呢。
爷爷脸色恢复了一些颜色,不再是冻肉一样的僵硬苍白,嘴唇也慢慢褪去了黑色。
她的指尖再次搭在爷爷脉上。
脉象还是细,还是弱,还是似有似无,但比之前有根了。
不浮了,不散了。
像是一棵快枯死的树,根还在土里,还有一口气吊着。
她终于轻轻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像被抽走了力气,慢慢垂了下来。
以后她再也不吹牛,说剩下一口气还能救活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凶险的病例。
而且是独自一个人。
在现代,苦活累活轮不到他们,疑难杂症更是有师兄师姐顶着。
他们最多在旁边打打下手,递递器械,记记病历。
她和小师弟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在家族医院,还没有正式上岗的小白。
“你们按这个方子……”
消耗太多元气,杨小西声音有些沙哑。
“绿豆、甘草、白扁豆,煎浓汤,冷的,慢慢地给她灌下去。能灌进去多少算多少。灌不下去……就等等,过一个时辰再试。”
杨小西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只觉得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每动一下都像在搬动千斤重的石块。
她咬着牙,想往前走两步。
刚迈出一只脚,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没事,爷爷也会没事,我休息一会就好,不用担心,我想吃姨公熬的八宝粥,醒来吃!”
话音刚落,她的脑袋就开始放空。
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意识也渐渐离她远去。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小西!”
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接住了她的身体。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迷迷糊糊中有人给她脱衣服。
温热的毛巾擦过她的脸颊和手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鼻尖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木质气息,像雨后的松林,让人心安。
身体裹进柔软温暖的被褥里,刚才还像灌了铅的四肢渐渐放松下来。
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像被灌了铅一样,再也睁不开了。
杨淮南轻轻带上门,刚走出房门,一阵清凉的寒风迎面扑来。
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坨子贴在皮肤上。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里透出一线金光,薄薄的,淡淡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天边画了一笔。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迈步走进二爷爷病房。
屋子里传来二奶奶压低了的、惊喜的啜泣声。
“太好了!鹿鸣……鹿鸣把药咽下去了……”
“哥,小西怎么样了?”
杨淮远的声音从病床边传来。
杨淮远已经恢复了五、六成,皮包骨骷髅一样的身材渐渐饱满。
脸颊也长了肉,因为常年在山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皮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衬得一双眼睛格外黑亮。
“睡着了,应该没事。”
说这话的时候,杨怀南心里也没有底,他去火车站接小西,就可以感觉到她的疲惫。
“你好好养身体,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杨淮南面色沉凝,眉头微蹙,从前只道刘成志和邓秀芹待小西刻薄。
如今才晓得,哪里是不好呀,分明是揣着心思的谋杀!
这孩子遭了多少暗里的磋磨,能磕磕绊绊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了!
邓秀芹那个毒妇落得瘫痪的下场,还真是大快人心!
若不是刘成志早蹲了大牢,他肯定想方设法,一定要让那对狗男女血债血偿!
如今这般,也算是天道轮回,恶有恶报了!
杨小西是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舔她的下巴,粗糙得像砂纸,带着一股子奶腥气,又热又痒。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挥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枕头底下按了按。
“姐姐!你把小灰压死啦!”
奶声奶气的惊呼在耳边炸开,带着点急哭了的腔调。
“阿嚏!阿嚏!”
杨小西鼻头一阵发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都快出来了。
感觉手感不太对!
毛茸茸的触感里,还带着点温热的、软乎乎的肉垫。
她猛然睁开眼睛。
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撞进了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里。
那眼睛圆溜溜的,像浸在晨露里的蜜色玻璃球,正委屈巴巴地盯着她。
“啊——!”
杨小西惊得魂都要飞了,一股凉气直冲天灵。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膝盖狠狠一蹬床沿。
整个人弹出去半米远,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迅速后退,曲腿用力一踹。
“呜嗯……呜嗯……”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那被踹翻,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尖锐叫声。
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它发出一串又尖又细的呜咽,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疼意。
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听得人心里发颤。
“姐姐,你把小灰弄疼了!”
杨淮安小肉手轻轻摸着小灰耷拉下来的脑袋,声音软乎乎的。
“小灰乖,姐姐坏坏,咱不理她。”
他一边说,一边把脸贴在小灰毛茸茸的背上,小声哄着:“小灰乖。”
“安安!”
杨小西彻底醒了,看着地上四脚朝天,露出一截浅灰色的肚皮的狼崽子。
这才想起来,这是她捡过的小狼崽。
“姐姐,你把小灰踢伤了!”
杨淮安看着姐姐,一脸控诉哀怨。
狼崽子也配合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理直气壮的呜咽声。
“我哪知道,房间里会有狼,而且还舔我脸,肯定是你教坏它的!”
杨小西顶着湿哒哒的脸下床,拨开狼崽子的肚皮检查了一下。
“没伤着肺腑,没事!”
“小灰,以后,别舔脸,哪都不能舔。”
杨小西从空间掏出一包肉干递给安安:“你俩分着吃,我去洗把脸。”
她习惯的掏了掏口袋和那贫脊的空间,好几条手帕,一条也不剩。
阳光有些刺眼,看着像是中午。
她刚迈出门框,脚上踩到了一团温热的、会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