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草丛还凝着昨夜的露水。
几簇嫩生生的绿意从湿润的泥土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等待阳光。
宋村长赶到罗学海家时,他家门口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议论声、压抑的叹息声,哭声混在一起。
把小小的院门挤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谁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村长来了!”
闹哄哄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人群硬生生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连空气中的喧嚣都似乎淡了几分。
宋村长扒开攒动的人群,费劲地挤到前头。
一眼就看见被铐在一起的罗学海和吴红英,两人垂头丧气地缩在墙角,脸色比纸还白。
旁边立着四个穿藏蓝色冬装的公安,都是常来村里的熟面孔。
宋村长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个子最壮实的高队长面前。
这位高队长和他儿子宋时书是一起参军的战友。
前几年在部队受了伤,退伍后就留在镇派出所上班。
“高队长,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宋村长一头雾水,目光在铐着的两人身上转了圈,实在想不通。
“他俩……不是叔嫂吗?这是怎么回事?”
“叔,您可来了!”
高队长迎上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愤慨。
“这吴红英和罗学海乱搞在一起,吴红英嫉妒罗学海媳妇生了儿子,两个月前就趁罗学海没留神,偷偷给孩子扎针。昨天被你们村的知青发现孩子肚子里有针,她怕送医后事情败露,竟又对孩子下了死手!要不是那个杨知青及时救治,那可怜的娃怕是活不成了……”
高队长话没说完,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突然炸响。
“你们两个畜生!对得起我吗?!臭婊子,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连我亲弟弟都勾引!”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猛地从屋里冲出来,双目赤红得像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一把揪住吴红英的头发,另一只拳头狠狠砸下去,嘴里还不住地嘶吼咒骂。
戴着手铐的吴红英躲闪不及,被打得连连惨叫,身子蜷缩在地上,只能徒劳地用胳膊护住头脸。
可围观的人群里,竟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有人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鄙夷。
更有几个好事者在一旁起哄,甚至有人喊着打得好。
“罗春海,这种浪货,打死她!”
“造孽哟,罗家风水不好的,这丢人现眼的……”
两个十几岁的女儿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泪流满面地哭喊:“爹,别打娘啦!求你了!”
可他胳膊一挥,双眼赤红,怒吼着:“滚一边去!”
他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青蛇。
猛地,他再次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带着雷霆之势狠狠砸在罗学海身上。
“你瞎了眼吗?那是你大嫂!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也就罢了,从小到大我哪点对不起你?好吃的好喝的紧着你,有难处我第一个替你扛!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罗春海越说越怒,看着眼前自己疼了半辈子的亲弟弟。
只觉得气血翻涌,几乎要失去理智。
那双眼赤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失望、愤怒和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哎!别打了!冷静点,退后!”
见罗春海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渗出来,周身的戾气越来越重。
几个公安连忙上前呵斥,伸手阻止他。
“冷静?我tm的都被他俩弄成绿头乌龟了,还怎么冷静?”
罗春海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暴喝一声猛地挣开公安的手。
他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突然抬起脚,卯足了全身力气朝着罗学海的裤裆狠狠踹去。
“啊——!”
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骤然炸开。
罗学海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虾,瞬间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裤裆。
五官因剧痛拧成一团,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疼得浑身抽搐,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连带着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别打了!”
话音未落,一个公安快步上前,反手就扣住罗春海的手腕,利落将他制住。
“奸夫淫妇!我要打死他们!”
罗春海的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像头被激怒的困兽,疯了似的嘶吼挣扎。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挣破皮肤。
可被公安牢牢钳住后,他虽仍怒目圆睁、呼吸粗重,却再也没能挣开半步。
只是那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翻涌着阴鸷的冷光。
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与得意飞快掠过。
听着亲弟弟那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他紧绷的嘴角竟缓缓上扬,弯起一个极致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痛苦,反倒藏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这一脚!他的弟弟废了!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可千万别吓娘啊!”
罗母又气又疼,围着在地上打滚的罗学海团团转。
枯瘦的手伸了又缩,不敢碰他疼得扭曲的身子。
只好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罗父蹲在墙根,头埋得低低的,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不过一夜功夫,他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神。
背驼得更厉害了,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眉头拧成了死结。
原本就灰白的头发,竟像是全白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气若游丝的疲惫。
“大儿呀!你弟弟他还小,你就饶过他这一次吧!娘给你磕头了,求你了!”
罗母话音未落,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重重跪在罗春海面前,粗糙的手掌撑着地面,就要往下磕。
“娘!你这是要折我的寿,还是要咒我遭天谴?”
罗春海猛地后退一步,看着母亲满头的白发,心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这么多年来,我哪点对不住你?对他罗学海,我掏心掏肺地疼,好吃的紧着他,好穿的想着他,家里的重活累活全是我扛着!可你呢?你的心偏得都快到胳肢窝了!”
他死死盯着母亲。
那眼神里的失望、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