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着,我去开门。”
李美琴按住正要起身的儿媳妇,自己快步走向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看清门外的人时,李美琴脸上瞬间绽开了笑:“杨知青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她看着眼前的姑娘,语气轻快,忙侧身把人往院里让。
杨小西大摇大摆地跨进门。
她不太明白,这年代村里的门槛都高得离谱。
李家这扇尤其夸张,都快到她膝盖了,也不知有什么讲究。
“把门插上。”
她随口吩咐了一句。
叶贱丫听见动静,连忙把手里的种子往簸箕里一丢。
拍了拍沾着谷壳的手,惊喜地迎了出来:“杨知青!”
在她心里,杨小西可不是普通的城里知青,而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这姑娘出手,她这病秧子身子早垮了,哪还能好好站在这儿说话?
“贱丫,去把柜子里的苹果洗洗,端给杨知青吃。”
李美琴说着,目光下意识扫过儿媳妇的肚子,又飞快地移开了。
“不用客气。”
杨小西摆了摆手:“你俩都过来,先把事情完成。”
说完,她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
不知何时,槐树的枝桠已悄悄抽出了绿意。
嫩生生的新芽缀满枝头,像撒了一树细碎的星子。
“春天来了。”
杨小西望着满树新绿,没头没脑地轻叹了一句。
李美琴局促地站在她身后,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僵硬地点了点头:“是啊……日子过得真快,眼瞅着就开春了。”
“把锄头拿来,就从这儿开挖。”
杨小西蹙着眉,抬手挡在额前,避开当空刺眼的日头。
她在槐树下踱了两圈,脚步停在树根旁。
目光笃定地落在脚下的泥土上。
“挖……挖啥呀?”
李美琴愣了愣,木讷地问,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
“挖一个秘密。”
杨小西转头看向她,目光沉沉的。
眼前的女人其实才五十多岁,却早已被生活磋磨得没了半点精气神。
牙掉了大半,头发白得像落了层霜。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刀刻过,佝偻着背,看上去像七十岁的老妪。
杨小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五十多岁的女人大多还活得鲜亮。
吃得精细,穿得体面,不用日日跟泥土较劲。
舍得保养的,看起来甚至像三十出头。
可在这里,是日复一日的苦日子。
填不饱的肚子和数不清的难处,把人硬生生压弯了腰,催老了容颜。
叶贱丫毫不犹豫的从屋角抄起一把山锄,大步走了过来。
她是穷人家的孩子,打小就干惯了农活。
身子看着纤细,手指关节却因常年劳作变得粗大,握锄头的动作利落又稳当。
“就……挖这里吗?”
她握着锄柄,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虽然完全不知道挖的缘由,但杨知青的话,她信。
在她心里,杨知青是好人,是个能人。
能人吩咐做的事,肯定不会错。
手起锄落,泥土被翻了上来。
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里还带着湿意。
软乎乎的泥块粘在锄头上,一团一团的,沉甸甸的。
一旁的李美琴忽然攥紧了胸口的衣襟。
心脏没来由地突突狂跳,右眼皮更是“扑扑”地跳个不停。
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就要发生了。
挖了二三十公分深。
黑黄的泥土里忽然露出一角绿色的布条。
“真、真有东西!”
叶贱丫眼睛一亮,手上的力气更足了。
锄头舞得飞快,一下下把周围的泥土刨开。
随着泥土渐渐被清走,一个用绿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件露了出来。
叶贱丫收势不及,锄头“当”地一下磕在上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我来吧。”
杨小西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住绿布的一角,轻轻一拎就将整个物件提了起来。
她指尖灵活地解开布结,绿布散开后,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出现在眼前。
一旁的李美琴早已看直了眼。
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块绿布和铁盒,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着。
脸上血色尽褪,这东西,她太熟悉了。
“这铁盒……怎么会在这儿?”
李美琴的声音发颤,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是她当年的陪嫁。
和李大海成亲时,盒子里装着娘家给的金银首饰。
还有攒了半辈子的几百块存款。
可刚结婚没几年,家里遭了贼,这唯一值钱的铁盒就被偷走了。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李大海攥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安慰:“没事,人好好的就行,钱没了咱们再挣,天塌下来有我扛着。”
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蠢蠢欲动。
这个念头像要冲破泥土的新芽,却又抓不住头绪。
“娘,这地底下怎么会有个铁盒啊?”
叶贱丫握着锄头站在一旁,看着那锈迹斑斑的盒子,满脸疑惑。
“有钥匙吗?”
杨小西指尖敲了敲铁盒上的铜锁,抬头看向李美琴。
要是找不到钥匙,她就找根铁丝来撬。
“有!有!有!”
李美琴猛地回过神,连说了三个“有”,脚步踉跄地转身就往屋里跑。
她一口气冲进里屋。
“哗啦”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这么多年过去,铁盒丢了。
可这串钥匙她一直留在抽屉最角落,像个没了归处的念想,总也舍不得扔。
没想到,竟还有用上的一天。
丢了十几年的东西,怎么会埋在自家槐树下?
李美琴跟在后面,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堵得她胸口发闷。
杨小西面无表情地接过钥匙。
钥匙是老式的长柄铜钥匙,和铁盒上的长锁正好配对。
“咔嚓”一声轻响,锁舌弹开的瞬间,李美琴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杨小西掀开铁盒盖子,当年装得满满当当的金银细软,早已不见踪影。
铁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小人。
小人被红线五花大绑,勒得稻草都变了形。
胸口还插着一根生了锈的纳鞋锥子,锥尖深深扎进草芯,看着触目惊心。
小人旁边,用红布包着一撮黑得发亮的头发,看着有些年头了。
小人下面压着一张褪色的红纸。
上面用毛笔写着生辰八字,墨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