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她就时时刻刻像一根绷紧的弦,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稍不留意,迎来的就是耳光和骂声。
“妹妹,想去水洼那边玩吗?”
杨淮远低头瞥着躲在自己身后,只露出半截发顶的小丫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杨小西慢慢从他身后探出头,一点点蹭到他前面。
“不……不去的。”
她仰着小小的脸,巴掌大的面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怯意。
对着杨淮远轻轻摇了摇头,又轻着嗓子解释了一遍。
“我觉得……这种快乐,本来就不属于我。”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得像蚊子哼。
可杨淮远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一下子扎进他心尖上。
密密麻麻的钝疼瞬间漫开,裹得他胸口发紧。
他看着眼前连正眼看人都不敢的妹妹,心里揪得直发疼。
这么小的丫头,到底是遭受了多少苦难。
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现在回家了,可以自由自在的玩,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喜欢什么啊,就去做什么。”
对着婴孩般纯真无邪的小脸,他甚至有些束手无策。
总感觉自己做的还不够,对她还不够好。
“这里是天堂吧!”
杨小西喃喃自语着,微眯着眼看着翠绿的山峦,刚下过雨的青山好像被洗得翠绿发亮。
风一吹,树叶哗哗啦啦的,像水田里嬉闹的孩童的笑声。
潮湿微凉的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这是家,不是天堂。”
杨淮远眼眶泛酸,认真的纠正她。
“我知道了,家就是天堂。”
小姑娘的声音比刚才亮堂了些,还带着一丝丝欢喜。
一只小麻雀扑棱棱飞过来,落在小西身边水洼边低头啄了两下,又怯怯地跳开,翅膀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雨珠。
“小时候我总做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出了大大的翅膀。”
小西的声音又轻又软,像风卷着棉絮飘在风里。
“要是她再打我,我就能像院外梧桐树上的小鸟那样,扑棱着翅膀往天上飞,飞得高高的,飞到云上面去,他们就再也打不到我了。”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那点细碎的表情里,裹着对远方的浅浅向往。
“他们已经得到报应了,邓秀芹瘫了,她打不到你了,刘成志和刘明珠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狱,刘光宗也摔破脑袋成了傻子。”
杨淮远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而且现在有家人在保护你,你可以安心睡觉,安心玩。”
低头看着妹妹的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茂密了。
相信日后她若长开肯定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王安宁把一束沾着雨珠的艳山红插在花瓶里。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轻细的呼吸声。
“武略,女儿回来了,她现在需要你,需要一个能疼她爱她的爸爸。需要那个能把她扛在肩上转圈,像大山一样可靠的爸爸啊。”
王安宁坐在病床边,指尖握着爱人的手掌。
那掌心薄薄一层,骨头硌得她指腹发疼。
她把脸贴在那只早已没了温度的手上,声音哑得像泡了水的棉絮。
十年前的杨武略,是圈子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生得英俊挺拔,一身清辉俊朗,走在街上连姑娘家都要多回头看两眼。
谁能想到,好好一个人突然就成了这样。
没人知道十年前他到底遇上了什么,是遭了人袭击,还是半路出了意外?
这十年里,他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
始终吊着一口气,舍不得离开。
“武略,快醒来,抱抱我们的孩子,她的时间不多了。”
王安宁心脏如被密密麻麻的根蔓缠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还没见过她呢,她眉眼像你,鼻子、嘴唇像我……”
空气静静的流淌着,王安宁的声音如同穿越了千山万水,一字一句灌入杨武略脑海。
他的手指头无意识蜷曲着,好像要抓住什么。
电话铃声催命一样在村部窄小的办公室响起。
宋村长拎起话筒,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喂”了一声。
“你找谁?宋铁柱?我就是。”
电话是宋时宴部队打来的,说让他带上杨知青去一趟部队。
他们的儿子宋时宴出任务时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听到儿子伤势这么重,宋村长慌了,心脏怦怦跳着。
尽管那头已经挂断电话,他手里还抓着话筒,一脸呆滞。
“找小西!”
过了好一会,宋村长才清醒过来,把听筒放下,拉开村部的门冲了出去。
虽然把儿子送部队就知道,会受伤,甚至会牺牲。
时宴大大小小受过不少次伤,可是没有一次是昏迷这么多天的。
听部队的意思,自己儿子非常危险,伤势非常重。
他想到小西出神入化的医术,焦急的心情又稍微安稳了一些。
“村长!”“铁柱……”
路上有不少村民和他打招呼,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茫然地和他们挥了挥手,向王家屋跑去。
“铁柱神色慌乱,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还真是,村长脸色都青了……”
还没开始农忙,大家都在闲聊,村里的大事小事。
哪家媳妇生娃,哪个后生相中了隔壁村的女子。
“前几天经过王家屋,你们猜我听到了什么?”
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压着嗓子神神秘秘的说。
“我听说王家屋谁出事了,血腥味特别浓特别重!”
另一个大婶左右看了看才小声开口。
“你们别胡说!王家屋的人都在,没看到有人受伤。”
东子大声反驳。
他也闻到了血腥味,有点不放心,偷偷去王家屋看过。
王家杨家人都在,全手全脚没有人受伤,而且还多了个他没见过的漂亮的女子。
那漂亮女子长得和王安辰挺相似的,应该是他的姐妹。
“我觉得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前几天有哭声,哭得很伤心那种。”
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大叔煞有介事的凑上前。
凭他的经验,王家屋肯定出了什么大事。
但那扇门关得紧紧的,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能在站在门外面听了好久一会儿。
“对对对!我也听到了哭声……”
有几个村民连连点头附和,都在猜测王家屋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