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淮远怎么忽然就发烧了?”
送完最后一拨村里来串门的乡亲,王安辰关上大门。
他松了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他的眉头仍紧紧蹙着,目光落在杨淮远住的屋子方向,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这大半个冬天,他跟杨淮远几乎是天天黏在一处。
两个都是刚从鬼门关绕回来的病号。
白天坐在藤椅上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下棋,或者泡茶看书,夜晚就挤在暖烘烘的炕头聊天。
说是姑父和侄子,处得反倒比寻常亲兄弟还亲近些。
“我刚在灶上煎好了药,你趁热给淮远送过去。”
灶台前的杨瑾瑜擦了擦手,端着黑褐色的药碗走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估摸着就是昨天出门着了凉,都说春捂秋冻,他倒好,给小西把外套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就穿一件薄毛衣晃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子骨,还当是从前能跑能跳的时候呢。”
她嘴里数落着,把药小心翼翼的递到王安辰手里。
碗沿太烫,灼得指尖发麻,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轻轻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这个止烫的法子,是后世来的小西教她的。
不管手抓了多烫的东西,只要捏住耳垂凉一会儿,灼痛感很快就能散下去。
一想到小西,她拧紧了眉头,心也跟着沉了沉。
自从小西消失后,她就没再听过半点消息。
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还能不能再回到他们身边。
那个后世小西笑起来和下山狐狸一样,坦荡又张扬。
就像在阳光下盛开的向日葵,明媚张扬,朝气蓬勃,
卫凌澈说过,小西来自五十年后,是杨家的后人。
算着辈分,应该是自己的曾孙侄女。
要是49天小西没回来,那自己活到五十年后,是不是就能在未来碰见她?
她默默算了算自己的年纪,五十年后,该有八十多岁了吧……
要是小西在,淮远生病她也不至于这么担心。
杨瑾瑜数落着侄子:“淮远这孩子,大病初愈好不容易捡回半条命,偏就是不爱惜自己,这下踏实躺下了吧。”
“他也不是故意要生病的……”
王安辰小声嘟囔了一句,帮侄子说着话。
“你说什么?”
杨瑾瑜没听清,手指头在耳尖顿了顿,抬头直愣愣看向他。
“我、我说你煎的药肯定有用,喝了睡一觉烧就退了。”
王安辰闻言精神一紧,连忙把话转了个方向。
杨瑾瑜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没好看的说:“说他你还护着,你自己不也一样?别以为你身子骨就经得住折腾,出门把衣服给我穿厚实点,年纪大了就得服老,逞什么强。”
“我才三十出头,哪就称得上老了?”
王安辰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裹得严实的厚棉袄,苦着脸辩解。
“你给我裹这么厚,再穿下去我都快成圆滚滚的狗熊了,昨天我就觉着后背发痒,这不,迟早捂出痱子来……”
“嘻嘻嘻……”
清亮轻快的笑声忽然从小西嘴里飘出来,一下子把院子里的沉郁冲散了大半。
满院子人的视线,唰的一下全都聚到了那个捂着嘴、轻轻笑起来的女孩身上。
这么多天了,这还是大家头一回看见小西笑,还是这样实实在在笑出了声来。
“哈哈,原来小宝也觉得舅舅穿得像只圆滚滚的狗熊对不对?”
听见女儿的笑声,王安宁几乎是立刻从杨武略的房间冲了出来。
眼睛亮得惊人,那神情比中了头奖还要激动。
“舅舅是狗熊!”
四岁的杨淮安跟着姐姐,奶声奶气地扯着嗓子喊,无知无畏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热闹。
“哈哈哈哈哈……”
这下满院子人再也忍不住,全都放开了笑。
压了这么多天的沉闷一下子散了。
这笑声就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忽然有棵嫩生生的芽尖顶开泥土,怯生生又鲜活地冒了出来,带着让人鼻酸的暖意。
“小宝,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王安宁伸手,紧紧抱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儿,声音都带着发颤的抖。
在她听来,女儿这一点点清脆的笑声,就是这世间顶好听的音符,比任何仙乐都要动人。
“宝贝,咱们去看看爸爸好不好?爸爸可喜欢你啦。”
王安宁弯下腰,轻轻握住女儿纤细冰凉的小手,黑眼睛里带着温柔的鼓励,一瞬不瞬看着她。
这孩子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爸爸。
小西留在这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王安宁只盼着在剩下的有限时光里,能够给她完整的父爱母爱。
“爸……爸?”
小西歪着小小的脑袋,轻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字。
脸上刚浮起来的一点笑容,像清晨开得太急的昙花,转瞬就没了踪影。
“爸爸”这两个字,对小西来说太陌生了。
记忆里那个叫刘成志的爹,虽然很少动手打过她,也没有什么骂她。
可他给的冷漠,比打骂更伤人。
他就站在旁边,冷眼睁着,看着她被邓秀芹打骂磋磨。
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大冬天腊月里,水缸里的水都冻得结了冰碴。
一院子堆得比人还高的脏衣服,邓秀芹逼着她用冷水洗,半瓢温水都不肯给。
等她搓完最后一件衣服,一双手十根手指冻得肿得像红萝卜。
紫黑紫黑的,差点就冻得没了知觉。
后来哪怕她被打得重伤,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刘成志经过她身边,没给她半个正眼,就那样直愣愣从她身上跨过去。
仿佛地上躺的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一个陌生人。
是死是活,都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爸爸很爱你的,他一直都盼着见你。”
见小西垂着眼睛站着不动,王安宁放柔了声音,又补了一句。
说着微微弯下腰,认认真真对上了她的眼睛,语气软得像化了的。
“我……我……可以吗?”
杨小西攥着衣角,指尖都透着不安,脚不自觉地往回缩。
小脑袋左右转着,眼神慌慌地在院子里找杨淮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