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心里,这个哥哥是很好的人,是她慌起来第一个想找的依靠。
“不想去就不去了,咱不勉强。”
韩群香看着孙女缩成一团的害怕模样,心头瞬间就软了。
自从亲孙女灵魂找回来,她这眼里心里就全是小西。
看着孩子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样子,才彻底懂了上次后世小西跟她说的那句话:对刘明珠心软,就是对亲孙女的凌迟。
“妈,得让小西勇敢一回。”
王安宁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哄着她。
“得让她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让她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爱她。”
韩群香张了张嘴,本来已经伸出去要牵小西的手,又悄悄缩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松了口:“那就试试吧,可千万不能再吓着孩子。”
说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小西稚嫩又带着怯意的脸上,久久都没有挪开。
“姐姐,我陪你进去。”
王砚州跑到小西身边,用力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同样稚嫩的手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全部勇气都递给姐姐。
“我也陪姐姐!”
杨淮安仰着圆圆的小脸,扬起下巴。
一双水光滟潋的眼睛亮晶晶望着姐姐,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走吧,宝贝,我们去见爸爸。”
王安宁眼含笑意,放柔了肩膀,用自己活了三十多年来,最轻最温柔的声调开口。
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吃了那么多苦。
本该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安全港湾。
在全家人的鼓励和陪同下,杨小西终于屏住呼吸,朝着房间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两步……短短的十几步路,却漫长得像是走不到头。
长到王安宁都觉得,好像已经走了整整好几辈子。
推开门走进房间,一股中药的清苦味道立刻漫进鼻腔。
小西顺着味道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静静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双眼紧闭,呼吸轻得像羽毛,仿佛只是沉沉睡着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草的哗哗声。
细碎的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落在那男人身上,衬得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刚剃干净毛的兔子皮,透着点僵硬的惨白。
他的睫毛很长,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脸上瘦得只剩皮包着骨头,棱角突兀得吓人。
“小宝,你看,这就是爸爸。”
王安宁刚开口,压抑了太久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奔涌而下。
她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女儿啊,怎么就落得这般受苦的下场?
一切都怪她,是她当初糊涂,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了狼窝。
“姐,叫爸爸呀。”
杨淮安人小鬼大,踮着脚站在姐姐身边。
绷着一张小脸,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教她。
杨小西攥着衣角,忐忑地望着床上沉睡的陌生男人,心里偷偷地想:原来爸爸长这个样子呀。
和刘成志完全不一样。
刘成志是宽宽的国字脸,个子不高,这些年过舒服了日子,整个人都圆滚滚的。
可眼前这个爸爸,看轮廓就知道,站起来肯定很高。
他的手掌,摸起来一定很大很暖。
杨小西的视线从杨武略的脸上慢慢往下移,最后停在了被子盖住的脚板位置,轻轻开了口:“他怎么了呀?”
王安宁听到女儿的问话,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盯着女儿的脸。
生怕丈夫这副沉睡不醒的模样吓着她。
见女儿面色平静,眼神里只有好奇没有惊惧。
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柔着声音回答:“爸爸的脑袋受伤了,已经睡了十多年啦。宝贝,妈妈给你一个任务,你叫爸爸,催他快点起床好不好?”
王安宁掏出手帕,拭去眼角不停滚落的泪水,声音里裹着浓重的鼻音。
她知道,女儿虽然已经十六岁了。
可这么多年长期挨骂受打,伤到了脑子。
心智一直停留在八九岁的年纪,所以才会是这副单纯无辜、懵懵懂懂的模样。
“爸爸……”
小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乖顺地抿着嘴唇,声音细得像细雨落入河里。
几乎只有嘴唇动了动,没传出几分声响。
“宝贝已经很棒啦,再加油!爸爸偷懒赖床不起,咱们大声点喊他起来。”
王安宁紧紧牵着女儿的右手,一步步陪着她往床头走,在床边站定才停下来。
“爸爸,起床啦!”
“快起床啦,爸爸——!”
小西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亮,越来越有底气。
杨淮安在一边不甘落后,像跟姐姐比赛似的,也扯着嗓子跟着喊。
不大的房间里,两个奶乎乎脆生生的嗓音撞在一起,一声比一声亮堂,连房梁都好像跟着轻轻震了震。
“二舅动了!”
王砚州忽然攥着拳头惊叫起来!
伸出去的手指头因为太过激动,微微打着颤,直直指着前方。
所有人的视线,唰的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静静躺了十多年的杨武略,睫毛忽然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一下接一下拼命抖动起来,像是触动了什么沉睡多年的启动机关。
“武略!”
王安宁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嘴巴不自觉地张大。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动静,连呼吸都忘了往下走。
空气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连一向爱闹的杨淮安也闭了嘴,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又紧张地盯着床上的人。
“武略醒了?”
沈瑞霖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上满是难掩的紧张。
人还没走到床边,眼睛就直直落在大外甥身上。
这十年他守着杨武略,早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爸爸!”
杨小西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又加大声音喊了一声。
这一次,杨武略的眼皮终于动了。
很慢很慢,像是攒了十多年的力气才撬动这一点重量。
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长,长到王安宁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在嗓子眼了。
紧接着,她看见杨武略搭在被子外的手指,也轻轻动了一下。
轻得像春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像刚落地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看世界。
眼神从最初的一片迷惘,一点点慢慢变得清澈。
最后直直聚焦在面前的小女孩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满屋子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喘气。
不敢相信自己等了十多年的奇迹,就真的这样发生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