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略视线凝固了似的看着站在眼前的小西。
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半分疏远的陌生。
他只是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连一秒钟都舍不得移开。
仿佛只要轻轻眨一下眼,这失而复得的宝贝就会再次从他眼前消失。
而他又会重新跌回那十几年暗无天日的虚无里,再也醒不过来。
“武略!”
不知道是谁先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如同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顷刻决堤,紧跟着就是压抑不住、喜极而泣的哭声。
门前的柳树不知何时已经爆出新芽,缀在枝条上,嫩黄嫩黄的。
燕子斜着身子掠过低空,来来去去衔着软湿的春泥,忙着在檐下垒新巢。
村里的人都慢慢发现,最近王家屋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就像缠缠绵绵落了一整个冬天的冷雨终于停了。
压了许久的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把满院的阴霾都晒得烟消云散。
“林郎中,您这天天往王家屋跑,是谁生病了?”
东子守在半路,正好拦下刚从王家屋出来的林郎中。
这些天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杨知青。
自从杨知青生病后,性子大变,胆子小得厉害,见了陌生人就发慌。
他也不好意思频频上门探访,怕反倒吓着她。
林郎中看着面前这挂着笑的年轻小伙子,眉头微微一挑,开口道:“你呀,跟路上那些人一样,都是来打听杨知青的吧?她身子正在慢慢养,已经不用吃药看诊了,生病的不是她。”
其实这一路过来,像东子这样拦着打听王家消息的,已经有好些人了。
“杨知青没事就好。”
东子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眸底的担忧慢慢散了开。
他记着杨知青的好,是她让他和奶奶都吃上了肉。
这份人情他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只是忍不住好奇,又追着问了一句:“那您方便说一句,王家屋到底是谁病了吗?”
林郎中看着他坦诚的脸,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不方便。”
东子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诚恳地道了谢,没有半分纠缠,转身大步离开了。
林郎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里还在犯嘀咕。
谁能想到,王家屋那个昏迷了整整十多年的大男人,竟然自己醒过来了。
这事儿,实在太神奇了!
那刚醒过来的男子,除了身形清瘦、身子尚且虚弱,其余一切都算正常。
他生了一副棱角锋利的好相貌,眉骨又高又挺,格外俊朗。
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勾人的冶艳与媚气。
更巧的是,笑起来时,嘴角会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和杨知青长得一模一样。
这几天林郎中往来王家,才总算知道了底细。
原来杨知青的双亲都还健在,而且都是极其优秀的人物。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凄厉的呼救:“林郎中!林郎中快救命呀!”
一个中年妇女跌跌撞撞从对面跑来,呼天喊地,声音都劈了叉。
林郎中定睛一看,认出是村里老支书罗伯贤的媳妇林巧凤,当即问道:“出什么事了?”
“快、快跟我走!”
林巧凤头发跑得凌乱不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女儿生孩子,三天三夜了,孩子就是生不下来啊……”
林郎中立刻提上药箱转身跟在她身后赶路。
风里飘来林巧凤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伴着她气喘吁吁的补充,他才算听清了原委:原来是胎位不正,难产卡住了。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下意识紧了紧肩上白色药箱的布带,脚下的步子不由得迈得更快了些。
这情况实在太凶险,他心里完全没底。
“怎么不早点送医院?都疼这么长时间了……”
林郎中一边赶路一边追问。
他记得老支书家有两儿两女,其中一个女儿嫁去了县里,日子过得滋润。
每次回娘家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走路都抬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模样。
这回难产的是老支书的大女儿。
她男人在部队当兵,还没达到随军的标准,所以她住在娘家待产。
前几日林郎中还见过她,那时候她整个人又瘦又黄,肚子尖尖的突出一团。
槐树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都猜,这一胎肯定是个儿子。
村里老人总说,肚子尖尖是儿子,肚子圆圆才是女儿。
“我们原先想着忍忍就能生下来,我以前生几个孩子也都是这么疼,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
林巧凤六神无主,哭着说出了实情。
大女儿怀孕才七个多月,前些天还跟家里大媳妇起了冲突。
大媳妇脾气火爆,推搡之间竟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来。
听完这番话,林郎中顿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如今又是胎位不正,还硬拖了这么长时间,他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果然刚跨进支书家的门槛,浓烈的血腥味就直扑口鼻,呛得人喘不过气。
林郎中心里太急,脚步没稳,差点被门槛绊倒。
“林郎中,这边呢!快点过来!”
支书猛地把叼在嘴里的烟管拔下来,脸色白得像张纸,脚步踉跄着急急迎上来。
大妮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急得口舌都长了火疮,嘴皮子干得发裂。
早先他其实提过一句,要把人送去医院。
可家里人都劝他,说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这个疼法,疼个几天生不出来太正常了。
还掰着指头说村东头谁谁疼了一星期才生。
西头谁熬了半个月才把孩子生下来。
他听大家都说不用去医院,自己也就没再坚持。
可如今的情形,早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看着产房里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血水,支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吓得停止跳动了。
林郎中没有犹豫,掀开门帘子进屋。
一眼就看见产妇躺在铺了稻草的破草席上。
身下垫的旧棉絮早已经吸饱了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床板的缝隙,一滴接一滴往下淌。
“用力!大妮,再使劲儿!”
接生婆站在床边,神色慌得不成样子,声音都打了颤。
她整只手浸在黏腻温热的血里,指缝缝里全都是血,滑得几乎抓不住东西。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接生婆猛地迅速回过头。
看见来的是林郎中,刚刚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唰”地一下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