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房间睡。”
吴母压低嗓音轻声说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下巴往床的方向示意。
吴屹川用力揉了揉发沉的眉心,下意识往娘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扫过那一小团软乎乎的身影,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他啥话也没有说,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刚起身的时候身子还轻轻晃了晃,但很快稳住,然后轻手轻脚直接往门外走去。
走到屋门,晨风带着雾气袭来,他整个人还是云里雾里的。
就一晚上的功夫,小乞丐变成了他血浓于水的亲侄女。
这剧情比每年庙会的戏班子演的戏本还离谱,他到现在都还是无法相信。
“我去杀鸡。”
吴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床上小小的人儿身上,疼惜几乎要漫出来。
自家孙女太瘦了,脸只有巴掌大,下巴都尖出来了。
她要多煮点好吃的给她补补,把这缺失的几年都弥补过来。
村长也跟着直起腰,柔着嗓子说:“我来杀,你去烧热水。”
夫妻俩交头接耳,声音轻柔。
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瞬间就空旷许多。
晨光落在窗台上,连风吹过屋檐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支着下巴守了一晚女儿的吴屹舟,下巴长出青色的胡茬。
眼尾发红,脸上浮着掩不住的憔悴,连眼窝都变得更加深邃。
这一整夜,他把前尘往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思绪越发清晰,这孩子,一定是陈曼婷生的。
那几年他和陈曼婷还在大西北当知青,情窦初开的年纪,少年少女的在那种艰苦的环境下相知相爱。
情动之下初尝禁果,俩人都以为凭着这份真爱,就能够一起相守一生。
可谁也没料到,掏心掏肺的真心换不来圆满的结局。
他想尽办法为陈曼婷抢下那唯一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没想也到她刚离开大西北,转头就嫁给了她大学里的同学。
那段被陈曼婷背叛的日子,他把自己关在知青点的破屋里,独自舔舐着的伤口。
那份刻进骨头里的初恋裹着恨意,像缠在一起的乱麻,让他再也爱不起来。
所以他才一直孤身一个人,二十好几没有对象,没有结婚。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当年陈曼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名额,是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怀了身孕。
他那个时候情况有些特殊一时回不了城。
一个未婚的姑娘怀孕,在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活路。
她不想让他为难,才匆匆找了个人嫁了,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争一条活路。
自己真该死呀!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
一直因为陈曼婷对他的背叛而耿耿于怀,对她满是怨恨。
却从来没去打听她回城后的日子,更没想过她会有他的孩子。
因为他的粗心,错过了孩子的出生和成长。
让本该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孩子,被那个所谓的大伯父扔到荒郊野岭,带着年仅四岁的弟弟流落在外乞讨为生。
小小年纪就承受着连成年人都熬不住的痛苦。
太阳越来越亮,暖金色的光,把小丫头整个人都裹在柔光里。
她的小脸埋在松软的枕头上,细软的胎毛在光线下泛着浅金的绒光,连呼吸都软乎乎的。
“小西!小西!”
院门外传来吴修瑾急促的喊叫声,和急促的敲门声。
“唔……啊?”
杨小西睁开一只睡眼惺忪的眼睛,双手向上拉,翻了个身。
嘴角蹭到一片湿乎乎的凉意,她抬手胡乱抹了把嘴边的口水。
小屁股高高拱起来,往软乎乎的被褥里又埋了埋,像只青蛙一样继续趴着,半天没有动静。
“修瑾呀,我们小西还没有醒呢,你小点声。”
吴母听见动静赶紧从灶房跑出来,踩着小碎步冲到院门口,把大门拉开。
“她还没醒呀,我不吵她,我就在这儿等她起床!”
吴修瑾侧身跨进门槛,额角还挂着跑出来的汗,清亮的少年音在院子里荡开。
“等她起床了,我和她一起去找她弟弟!”
“云程?她弟弟不是说住在吴青山家吗?好好的找什么?”
吴母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好奇地问。
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弟弟被青山叔的儿子偷偷带走了,青山叔去找他的儿子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少年清朗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进房间,杨小西混沌的脑子猛地一震。
她这才想起来,原主的弟弟被带走的事。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惺忪的睡眼从茫然到一点点变得清明。
被子里裹着的阳光暖味,她在松软的枕头上蹭了蹭脑袋。
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并用钻出被窝,晃了晃还有点发沉的脑袋,慢慢坐了起来。
“醒了?”
一道低哑的男声,轻轻的她耳边响起。
她半眯着的眼猛地睁大,睫羽还沾着点刚睡醒的湿意,抬头对上吴屹舟的那双深墨色的眸子里。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
她的脑子还卡在半开机的混沌状态,没完全转过来弯来。
抬着手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清亮的杏眼瞬间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整个人裹着刚睡醒的慵懒劲儿,连说话的尾音都飘着点奶气。
“我通知了镇上的朋友去吴传福家找人了,你不要担心,现在你是还想继续睡,还是起来吃饭?”
吴屹舟柔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着,小西还没有开口,他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几点了?”
杨小西晃了晃顶着软发的脑袋,整个人还陷在刚醒的懵劲儿里,。
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她迷迷糊糊地开口问:“现在几点啦?”
“十点整。”吴屹舟抬腕看了看手表,长针刚好指向正中十二。
阳光落在表盘上,晃出一点细碎的金光。
“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这可是我几辈子的追求,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杨小西垮着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瞅着自己的脚丫子,径直把被子往身后一掀,埋着头找袜子。
连枕头都翻遍了,她都没有看到土得掉渣的尼龙袜。
她皱着小眉头嘟囔出声:“哎?我袜子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