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还残留着烛火与符纸燃烧的余味，淡淡的，像一场尚未散尽的旧梦。
卫凌澈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卷走了满室的浊气。
九月已入秋，天高云淡，万物晴朗。
杨知青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村子。
王家屋的大门从早到晚就没合上过。
一波又一波的村民涌进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不是拎着鸡蛋就是端着红糖，全是来看望杨小西的。
“小西，你可算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宋母坐在床边，看着小西，眼眶红了又红，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阿姨，您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杨小西斜靠在躺椅上，后背垫着松软的枕头，身上披着一条毛绒绒的薄毯。
长久没晒太阳，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的瓷。
这躺椅从前是杨淮远和王安辰的专属，没成想如今轮到她自己躺上来了。
“时宴……“
宋母刚吐出儿子的名字，喉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
赵招娣和叶海亮这几日都在王家屋蹭吃蹭喝，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也终于长了些肉。
“她儿子宋时宴，跟你一样，昏迷不醒一年多了。“
赵招娣俯下身，凑到小西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哦……这么巧。“
杨小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嘴角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小西，等你身子好些了，能不能……帮婶子去看看他？“
宋母的声音不大，眼神里却盛满了期待与祈求，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一年多的煎熬，把她整个人熬老了许多。
头发灰白，满脸憔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别为难小西了，她才刚醒。“
宋村长匆匆赶来，挡在妻子身前。
从前魁梧高大的身板，如今佝偻了不少，又黑又瘦，仿佛换了个人。
“不为难。“
杨小西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温和地看着他们：“等我身体好些，我去您家看看。“
当初初来这个村子，多亏宋时宴出手相助，村长一家对他们的照顾，她一直记在心里。
何况她隐约猜到，宋时宴或许就是宋云骁的转世。
几百年前的那些爱恨纠葛，于她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说句实在话，谁会去计较上辈子的事呢？过好眼前，才是正经。
“好好好！好！好！“
宋母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应着。
小西的医术她是知道的，当年她亲爹昏迷了十多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西都能给救回来，如今人都回部队上班了，听说职位还不低。
只要小西肯出手，时宴就有希望。
“对了——“
宋母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玉珍生了个大胖小子，四个月了，可聪明了。“
提到大孙子，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亮光，像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缕暖阳。
说到孩子，杨小西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赵招娣。
恰好，赵招娣的视线也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小西看着她的脸，在一刹那间变得苍白得没有血色。
赵招娣肩膀绷得僵直，眼神飘忽不定，像一根被风吹得随时要断的细线。
宋大嫂和宋时书结婚十年，膝下一直没有孩子。
当初小西把赵招娣那个流掉的小婴灵制成符纸，让宋大嫂垫在枕头底下。
后来，宋大嫂才有了身孕，顺顺利利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挺好的！这可是个大喜事，等得了空我给她打电话贺喜去。“
杨小西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招娣却没接话。
她盯着小西，两只手的指头绞在一起，绞得用力，指关节泛出青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攥住。
“他会过得很好。“
杨小西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翻涌的东西，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
说完，她转过头，对着赵招娣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赵招娣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那孩子圆头圆脑的，看着可招人疼了。“
宋母接过话头，泪水早已擦干，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了笑意。
一层一层的，像秋天湖面上荡开的波纹：“你说好，那肯定差不了。“
“小西，八宝粥熬好喽，趁热来尝尝。“
杨瑾瑜端着半碗放温的八宝粥走过来，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甜香一下子就弥漫开了。
人没到，甜糯的香气已经飘过来，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婶子，村长，厨房煮了好多呢，你们一块儿吃点吧。“
杨瑾瑜笑着招呼。
自打小西能喝粥，她和沈瑞霖就变着法儿地熬粥。
今天桂圆红枣，明天银耳莲子，恨不得把小西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了不了，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看小西。“
宋村长夫妇连忙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硬塞到小西手里，便急匆匆往外走。
这年头粮食金贵，谁家都紧巴巴的，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哪好意思在别人家添一副碗筷。
“你们几个去吃吧，熬了一大锅呢。“
杨瑾瑜转头招呼赵招娣和叶海亮。
这俩人是家里请来给小西和王鹏州兄弟补课的。
一年多来，俩人倒也争气，天天埋头苦读，高中课本翻得卷了边、脱了页。
前几天王安辰到知青点，请他们俩来王家屋给孩子们补课。
李耀祖还以为是件轻松的事，如同天上掉馅饼，还乐得一晚没睡。
只是他们大意了，以为给三个十几岁的人，补习不过是小儿科，干上了才知道，这钱还真不好挣。
王鹏州还行，脑子灵光，一点就透。
他弟王砚州就让人头疼了，跟小西一个毛病，书一翻开眼皮就打架。
怪不得杨淮远自己不教，非要花一个月三十块请人呢。
“小西，吃完咱接着学数学哈。“
李耀祖站起身来，白净的脸上挂着一个温温和和的笑。
“去吃八宝粥吧，李老师……“
杨小西抚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