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治中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青霉素的效果开始显现了，体温降下来了，咳嗽也减轻了。
林振华再次前来看望张治中。
教育长，关于淞沪——我想系统地谈一下。
张治中看了他一眼。
你说。
林振华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淞沪地图。
黄浦江从北到南穿过中间，长江口在东北方向，杭州湾在西南方向。
淞沪城区画在黄浦江的弯道处，像一个突出的半岛。
先说前提。
他在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当前形势，无论从军事还是国力，日本都优于中国。
机械化程度高，合成化程度高，后勤稳固。
他们的海军可以控制沿海，空军可以覆盖战场，陆军一个师团的火力抵得上我们的两到三个师。
张治中点了点头。
这些是常识，不需要多解释。
但是——
林振华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淞沪周边的地形，对日军不利。
他的铅笔沿着淞沪城区的外围画了一圈。
河网密布。
苏州河、黄浦江的支流、大大小小的河渠沟渠——把这一片地区切割成了无数个小块。
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在这种地形里展不开——坦克下了公路就是一堆废铁，卡车进了田埂就动弹不得。
他们的重炮也很难机动——没有硬质公路，炮车拉不动。
铅笔又转到了北面和西南面。
这是长江口。这是杭州湾。
他在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红色箭头。
这是淞沪最大的致命缺陷——是一个突出的半岛，北面是长江口，西南面是杭州湾。
日军如果从这两个方向登陆，可以绕到我们的侧翼和后方，形成包围。
铅笔在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所以——绝对不能长期密集死守。
张治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判断跟他自己的想法一致——但绝对不能三个字的分量很重。
战役目标。
林振华在白纸的右上角写了四个字——
歼敌有生力量
淞沪肯定守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任何说死守淞沪三个月在淞沪歼灭日军主力的话，都是纸上谈兵。
日本的海军可以把兵力从任何一个方向送过来，我们的后门永远关不上。
所以战役目标不是保住城市——而是大量杀伤日军的师团、消耗他们的装备、拖延他们的进攻速度。
让日本人为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桥梁付出惨重的代价。
打到什么程度算赢？张治中问。
打到日军伤亡八到十万人。
张治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八到十万人——这个数字在1937年的军事语境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整个淞沪会战历史上，日军的总伤亡大约在四万人左右（中方统计）。林振华说的数字是历史数字的两倍。
能做到吗？
用对方法就能做到。林振华没有多做解释，继续往下画。
纵深防御布局。
他在白纸中间写了一行字——
纵深梯次，不挤在一起
国军过去打仗最大的毛病——兵力挤在一起。
一个师的正面就那么一两公里宽，几千人挤在一段战壕里，日军一发炮弹过来就能炸倒一片。
这种打法叫人肉沙袋，不是打仗是送死。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平行的弧线。
我的方案是——把兵力分散在三十公里的纵深里，不挤在一起。
分三条线——
第一线：前沿。
用两到三个德械师加地方保安团，主动对日军在虹口、杨树浦的据点发起突袭。
趁日军还没完全展开之前，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突袭之后转入巷战。
利用淞沪的建筑物、街巷、里弄，逐屋抵抗。
但不是死守一栋楼、一条街——打几天就主动后撤到第二线。
前沿阶段的目标——消耗日军的先锋部队，诱使日军主力增援，同时暴露日军的海空火力点和指挥系统。
张治中微微点头。
这个思路跟他在德国看到的闪击战反其道而行——不是快速突破，而是缓慢消耗。
第二线：主防御带。
沿苏州河、黄浦江的支流构筑断续工事，断续的防线让日军摸不清我们的主阵地在哪里。
藏兵于水网稻田。
迫击炮、战防炮、机枪阵地，全部隐蔽在河渠堤岸、竹林、村庄的墙壁后面。
打了就转移，绝不恋战。
兵力配置——每公里正面放一个团，后面留一个团做预备队。
日军突破任何一个点，预备队立即反击，把口子堵上。
主防御带的目标——大量杀伤日军的步兵，迟滞其推进速度。
让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三线：后方和侧翼。
铅笔在长江口和杭州湾画了两个粗重的圆圈。
这是整场战役的生死关键——控守登陆点。
重点防御杭州湾的金山卫、长江南岸的各个可能登陆点。
放两到三个完整的军在这里，不要调走，不要被前面的战事吸引走。
构筑反登陆工事——地雷场、铁丝网、反坦克壕、炮兵阵地——全套的。
同时组建两个强大的机动兵团，每个兵团两到三个师。
这两个兵团不固定部署在任何一个位置，而是根据日军的动向机动——日军在哪里登陆，就往哪里反击。
第三线的目标——绝对防止侧翼包围，保持退路畅通。
只要侧翼不失，前面的部队打得再惨也有路可退。
侧翼一失——全盘皆输。
张治中盯着地图上的那两个圆圈看了很久。
历史上杭州湾金山卫的登陆——正是淞沪会战中最致命的一刀。
日军第10军从金山卫登陆之后，直接切断了国军从上海西撤的退路，导致几十万大军在撤退中崩溃。
如果当初在金山卫放了足够的兵力——
历史就会改写。
海空军的使用。
林振华在白纸的左下角写了一行字——
不对称袭扰，不决战
空军——不与日机进行大规模空战。
张治中抬起头。
不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