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章从掩体里冲出来时,看到几名机枪手已经倒在阵地上了,其中有人用手抓着喉咙,脸孔扭曲,发不出声音。
他指挥没有中毒的士兵用湿布掩住口鼻向后撤,同时命令预备队从侧翼进入缺口,用近距离射击堵住日军的突破口。
但日军的后续梯队已经涌了进来,穿着防毒面具的士兵从缺口两侧的断墙处翻入,在瓦砾堆上架起机枪,开始向内城方向推进。
下午四时左右,城西南的防线被突破。
日军从缺口涌入后,沿街道向西关方向推进,与退守内城的川军展开巷战。
双方的防线已经失去明确的界限,有些街道还在守军手中,有些已经在日军控制之下。
王铭章在西关街口组织了一次反击。
他集合了约两个排的兵力,从侧翼向正在推进的日军发起冲击,在街口形成了一个临时阻滞阵地。
这次反击没有赶走日军,但使日军的推进停顿了一段时间。
下午四时三十分,他在西关附近的一处矮墙后面用无线电向五战区发去最后一封电报,全文只有几行,夹杂着枪声和爆炸声的背景音。
“……弹药告罄,援军未至。
职部王铭章及全师官兵,决心以死报国……”
他下令砸毁电台,烧毁密码本
没能接到几分钟后五战区发来的回电。
石杰的部队此时已经越过南关外围,机步营的装甲车冲破了日军在南侧布置的最后一道防线,距离西关直线距离不足1公里。
孙营长在装甲车上听到前方传来的密集枪声和爆炸声,下令全营加速推进,同时用无线电向石杰报告:
“参座,我正沿街向北推进。
前方城西方向枪声密集,疑似友军正在苦战,请求允许以营主力转向城西方向。”
石杰的回复很快:
“立即向城西推进,不惜代价接应友军。
坦克营会从城外向城西方向进行炮火掩护,为你们的行动提供支援。”
机步营的几辆装甲车从南关街口转向,沿着通往西关的街道快速推进。
在街道两侧的屋顶和窗户里仍有日军火力点,机枪在装甲车经过时扫射,装甲车的侧面装甲上留下一串弹痕。
车顶的机枪手以火力持续压制两侧高处的射击位置,装甲运输车跟在后面,通过装甲车侧面和后方射击孔对外射击。
在城西的一条街道拐角处,装甲车前方约三十米处有几名穿灰布军装的身影正在向西移动。
队伍最前面的人回头看到装甲车,愣了一下,随即朝装甲车挥手,大声喊着什么。
孙营长命令减速,跳下装甲车走向那几道灰布军装的身影。
他们衣衫破烂,满脸尘土,武器只剩几支步枪。
为首的一名川军军官,领章上还有团长的标识,握着他的手,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他指向身后的方向,声音几乎被街巷中的枪声和爆炸声掩盖:
“王师长……王师长还在西关那边。你们快去,快去……”
孙营长顺着那团长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带队继续向城西方向移动。
越往西走,街巷两侧的房屋破损越严重。
不少房子的屋顶已经塌陷,窗框被烧成焦黑色,墙壁上布满了弹孔。
街道两旁靠墙坐着一些川军士兵,有的身上缠着绷带,有的坐在墙角,显然已经精疲力竭。
孙营长一路穿过这些士兵,没有停下脚步。
城西的枪声集中在最后一片街区。
他带着一个排沿街巷向前推进,日军在他前方约五十米处占据了一座两层楼房的底层,以交叉火力封锁街口。
他让士兵们从两侧的缺口绕行,慢慢逼近那座楼房,同时派人爬上相邻的屋顶,从高处向楼房底层投掷手榴弹。
楼房内的射击在两次手榴弹爆炸后减弱了,随后彻底停止。
他穿过那片街区,来到一处十字路口,看到街口两侧的矮墙和瓦砾堆后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身上穿的都是川军军装。
在十字路口西侧一座半塌的矮墙旁,有一个人背靠墙体坐着,姿势安静得出奇,像是睡着了。
他的衣服上有几处弹孔,血迹已经干了大半。
孙营长蹲下,看到那人领章上的标识后停顿了一下,慢慢地合上了那人的眼睛。
他站起身,看着街口前方那片已经沉寂下来的废墟。
一个川军士兵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脸上和身上都沾着灰尘和血污。
孙营长认出了他,这个士兵是先前告诉他王师长位置的那个川军团长。
“团长,王师长他……”
孙营长的声音很低。
那川军团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靠着矮墙坐着的尸体,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们撤吧。城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孙营长站在那处矮墙前,没有立刻离开。
他身后,装甲车的引擎声正在远处隆隆作响,还在逼近。
但这一片街区已经安静下来了。他的目光落在矮墙上,墙面上用粉笔或石块刻着一行字迹模糊的句子,看不太清楚。
他半蹲下身,用衣袖擦了擦那行字上的灰,才看清了内容。
是一个名字和一行日期。
三月十六日。
他站起身,走下街口,看到装甲运输车正缓缓开过来,车身上的弹痕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道道刻痕。
“把王师长抬上车。”
孙营长说“我回去跟参座汇报。”
当天黄昏,五战区司令部作战室,电文被呈到李宗仁面前时,他正在地图上用铅笔标注当天各部队的位置。
电文的内容已经由徐祖贻先看过了,李宗仁接过电文纸时,看到第一句话是:
“王铭章将军已于西关阵亡。”
他读完电报,放在桌上。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电台偶尔的滴答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炮响。
窗外天色正在变暗,鲁南平原的暮色在玻璃上铺开成一片暗青色的光。
“石杰的部队呢?”他问。
徐祖贻站在桌边,手里握着另一份电文:
“机步营进城接应,撤出了大约八百余人。
石杰请示下一步行动,是留在滕县继续作战,还是按原计划撤回徐州?”
李宗仁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鲁南那片标满箭头和防线的区域,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
“告诉石杰,把撤出来的人带回来。滕县已经守住了该守的时间,下一步是台儿庄。”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电文上批了几个字:
“把王铭章将军阵亡的事情,通报给四战区林长官。”
徐祖贻接过电文,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宗仁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
鲁南的春天快过去了,但天黑得还是很早,五点半刚过,大地就被暮色吞没了。
窗外远远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石杰的部队正在整队,准备撤出滕县外围。
那声音向北飘去,在暮色里拖得很长,很久才散尽。
滕县沦陷、王铭章将军壮烈殉国的噩耗传遍大江南北。
川军四千健儿壮烈牺牲、无一投降,中将师长血洒城头、以身殉国。
悲壮惨烈的战绩,击穿举国人心,四万万同胞同声痛悼。
各战区通电悼念,报刊头条泣泪刊载藤县悲歌。
街头百姓遥祭,前线将士默哀。
乱世多英烈,最痛无名躯。
装备最差、补给最缺、处境最苦的川军,扛住了最凶的日寇、守住了最关键的北线门户、打出了最刚烈的华夏骨气。
第四战区司令长官部内。
林振华亲率两广、闽粤全体将官,集体肃立、脱帽默哀。
默哀毕,林振华面色沉冷,杀意彻骨。
日军正面攻坚不胜,屡屡依靠毒气屠戮我忠勇将士,卑劣至极、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