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座,您吃点东西吧。”
参谋长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掺着野菜的稀粥。
王铭章看了一眼,没有接。
“通知各团,白天日军的炮击会比昨天更猛。
工事要加固,预备队不能过早投入。
告诉弟兄们,只要能再守两天,援军就到了。”
同一天上午,李宗仁在徐州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作战室里,第三次向汤恩伯发电报。
电报中,措辞克制但明确:
“汤军团长,滕县的局面已经非常危急了,王铭章部兵力不足、弹药有限。
你的第85军现在在临城附近,距离滕县只有几十公里。
请你务必派兵北上,哪怕一个团也好。”
电报那头的回应依旧是:
“部队尚未集结完毕”
“还需两到三天”
李宗仁看完电报,沉默了的站在地图前,手肘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滕县在鲁南的位置,看了很久。
徐祖贻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前线战报,看到李宗仁的姿势,脚步放轻了,把战报放在桌角,没有出声。
“燕谋,”
李宗仁直起身:
“石杰的部队出发了吗?”
“凌晨四点就出发了,机步营先走,已经推进了四十多公里,前锋大约在十点前后可以抵达滕县南郊。
廖耀湘带了摩托化步兵和坦克跟进,速度会慢一些。”
“好。”
李宗仁看着地图上从徐州向北延伸的那条代表石杰部队的红线:
“告诉石杰,他的任务不是攻城。
是接应王铭章的部队从城里出来。
把他们接出来,就是大功一件。”
徐祖贻点头,转身出门去传达命令。
这时滕县城外的炮击突然变得更密集了。
日军观察到城内的守军仍有余力反击,在上午九时左右重新调整了炮击方案,将重点从城墙正面转向城门和关键通道。
同时,日军出动了约二十架次飞机,对城内进行低空扫射和轰炸。
王铭章在城西的一处掩体里观察敌情,发现日军步兵的动向与往常不同,他们正在向城西南方向集结,那一段城墙此前因轰炸已经出现了坍塌。
他当即判断,日军将在今天下午至傍晚之间对西南城垣发动一次决定性进攻。
他随即调整部署,将预备队中两个连调往西南方向,并让人把城中所有可用的沙袋和木板运向那处断墙。
“告诉弟兄们,”
他对传令兵说:
“城外有援军正在赶来。
我们多顶一个钟头,他们就能更从容地接应我们出城。”
正午时分,石杰的机步营抵达滕县以南约十公里处。
前方侦察的装甲车报告:
发现日军警戒部队,约一个中队,在公路两侧布设了阵地。
石杰没有急于突击。
他下令在一公里外停止前进,保持发动机运转但不熄火,同时让自行火炮营的m7展开,在后方两公里处就位。
“先不要惊动他们。
等坦克营上来,一起动手。”
他看了一下表,“一营长还要多久?”
“半小时左右。”
“那就等半小时。”
他站在指挥车的踏板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日军阵地。
滕县城就在十公里外,隐隐能看到城垣的轮廓和城头上空的烟柱。
炮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不算密集但持续不断,说明城里的守军还在战斗。
同一时刻,王铭章在城西掩体里收到了石杰部前锋已抵达城南的情报,是通过一部仍有电量的电台传来的。
他看完电文,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走出掩体,沿着堑壕朝西南城垣走去。
路上他遇见几名靠在工事里休息的川军士兵,其中一个正在用刺刀削一片干粮吃。
士兵看到师长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敬礼,干粮片从膝盖上滑落到地上。
王铭章弯腰把干粮片捡起来,递给那个士兵:
“收好了。打仗要紧,但活着的人也得吃东西。”
他继续向前走去,身后的士兵站在原地,握着那半片干粮,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堑壕的弯角才坐下。
多年后,这名士兵在回忆录里写下了这一幕。
下午一时许,石杰的机步营抵达指定位置。
廖耀湘在无线电里报告:
“参座,各营已就位。坦克营和机步营已经完成编组,可以进攻了。”
“按预案打。”
“自行火炮营先开火,打两轮。然后坦克营推进,机步营跟在后头”石杰说。
m7自行火炮的齐射在几分钟后开始了。
炮弹越过日军警戒阵地的上空,落在其后方的预备队集结区域。
第一轮炮击的落点有所偏差,自行火炮营的观测员随即在前方观察员的引导下进行修正,第二轮和第三轮的炮弹落点逐渐精确。
日军在野战工事中未及转移,遭到持续压制。
坦克营随之推进,m24坦克在公路上展开,自行火炮持续对后方实施压制射击。
日军在面临装甲冲击时试图组织反击,但正面火力不足以阻止装甲推进,侧翼阵地也出现动摇,开始向滕县方向收缩。
石杰的部队在推进至城郊时,与部分正在追击川军残部的日军迎头遭遇,坦克炮随即开火。
日军的追击部队在装甲冲击下向后退却,川军残部随即向城郊阵地转移。
石杰在一辆突击炮的炮塔上站起来,看着滕县残破的城垣。
城墙上的烟还在冒,枪声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能听见。
“孙营长,你带机步营进城,接应友军。”
他对着无线电说:
“坦克营留在城外,接应撤退。
另外,找到王师长的位置,把他的人带出来。”
从昨夜出发到现在,他的部队行军超过一百公里,打了两场遭遇战。但滕县城墙就在前面了。
士兵们陆续下车,在装甲车和坦克的掩护下向城墙靠拢。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滕县城内的战斗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阶段,而王铭章,正在城西南那面断墙附近,组织最后一场反击。
三月十六日,下午三时,滕县西关。
日军对西南城垣的进攻比王铭章预想的来得更早。
炮击在午后重新加强,增援到城外西南方向集结了约一个大队的兵力,以轻重机枪掩护步兵向坍塌的城墙缺口发起突击。
王铭章在缺口内侧的一处半塌的民房后面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把还能战斗的士兵集中到缺口两侧,机枪架在瓦砾堆上,迫击炮部署在第二道街巷。
当日军步兵从缺口涌入时,机枪火力将他们压在缺口附近,迫击炮的炮弹落在缺口外侧的空地上,阻断了后续步兵的跟进。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
日军在缺口外留下了约四十具尸体,但城内的守军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王铭章从一个掩体转移到另一个掩体,从一个阵地到另一个阵地,传达命令、调整部署、确认伤亡,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经过一个机枪阵地时,看到机枪手满脸是血但仍在射击,他弯下腰,在那名机枪手耳边喊了一句什么,机枪手点了点头,继续扣动扳机。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位置停留太久。
下午三时四十分,日军对缺口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次,他们用了毒气弹。
几十发炮弹落在缺口内侧的瓦砾堆中,炸开时没有产生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爆响,随后一团带刺鼻气味的黄绿色烟雾开始扩散。
守军的机枪声在烟雾中逐渐稀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