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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冷笑了一声,拿眼斜着铁牛,说:“哟,这不是我手下败将大肉牛吗?”

铁牛一听这话,脸腾地就红了。

他长得又高又壮,在同龄孩子里头力气是最大的,平时打架从来没输过,正因为这样才当上了这群孩子的头头。

可他偏偏打不过大丫。

这丧门星明明比他小两岁,又瘦又矮,瞧着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可动起手来力气贼大不说,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怕死,那股豁出去的狠劲让他怵三分。

铁牛在她手上栽过不止一回,被她骑着揍过,也被她拿烧火棍追着打过,每回都闹得灰头土脸。

大丫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大肉牛”,每次当着一群人的面喊出来,铁牛都觉得那是在往他脸上扇巴掌。

大丫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

刚才那群大人来抢她的鸭子,她拦不住也打不过,那口气堵在胸口,烧得她浑身难受。

大人她打不过,可这群毛头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她还忍什么。

今天这口气不出,她就不是温大丫。

横竖甘结状还在村口老槐树下贴着,在她这鸭棚里出了事,告不到里正那儿去,也闹不到县衙。

况且刚才来抢鸭子的那些大人里头,她看得清清楚楚,好几个就是眼前这群小子的亲爹。

尤其这铁牛,他老子可是抓了她三只鸭子!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铁牛被大丫那声“大肉牛”臊得脸皮发烫,身后几个跟班还在哧哧地笑,他更觉得丢面儿了,往前迈了一步,挺着胸脯骂道:

“丧门星,你嘴硬什么!连齐大瞎都厌恶了你,今天就你一个人守着这破鸭棚,我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

身后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有的捡起石子往鸭棚里扔,有的拍着篱笆嗷嗷叫,还有的学着大人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喊:“灾星,你那鸭子早晚都是我们的,识相的就自己送两只出来,省得挨揍!”

大丫攥着竹竿,冷冷扫了他们一圈,嘴角往上扯了扯:“想要鸭子?行啊,有本事自己进来拿。”

铁牛被她这副不怕死的样子激得下不来台。

回头瞅了瞅自己带了五六个人,大丫就一个黄毛丫头。

而且,自己来着的主要目的不是来打架的,先进去虚晃两招再说。

他咬了咬牙,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两把,率先翻过了篱笆。

身后那几个见老大翻了进去,也一窝蜂地跟着往里涌。

大丫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攥紧竹竿,脚下往后撤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铁牛的动作。

打群架她没少打过,这些小子看着人多势众,可除了铁牛,没几个顶用的,每回动起手来,他们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擒贼先擒王,她今天就是要拿铁牛开刀。

铁牛翻进篱笆之后,回头朝身后一个个子高些的男孩使了个眼色。

那男孩立刻心领神会,微微点了下头。

这计划是他们在路上就商量好的——铁牛带着两个人正面跟大丫周旋,吸引她的注意力。

剩下的人分成三拨,从左右和后面摸过去,趁乱抓鸭子。

等那丧门星反应过来想追,他们早就散开了,她追得了这边追不了那边,总有人能拎走几只。

铁牛把拳头一攥,往大丫跟前逼了一步,粗声粗气地撂狠话:“说吧,今天你想怎么打?你铁牛大爷奉陪到底!”

大丫攥着手里的长竹竿,盯着铁牛那张大盆脸,嘴角往上一扯,冷笑了一声:“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那几拨孩子趁着两人对峙的当口,猫着腰就贴着篱笆往两边摸。

大丫拿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也不追。

她猛地把手里的长竹竿往铁牛脚下一掷,竹竿啪地弹起来,铁牛下意识往后一跳。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大丫已经扯开了腰间的石灰布袋,抓了满满一把,朝那几个正往两边摸的小子扬手就是一撒。

白蒙蒙的石灰粉在风里扬开,铺头盖脸地糊了那几个孩子满头满脸。

几个个子矮的正好被扬了个正着,石灰钻进眼睛里,顿时疼得嗷嗷叫,捂着脸在地上直打滚,哭天嚎地地喊娘。

铁牛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大丫已经一把扔了竹竿,反手从后腰间拔出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

刀口在日光下泛着一线青光,直直地对着铁牛,往前逼了一步。

铁牛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蹭了半步,嘴巴张着,刚才那股威风劲全没了。

铁牛平时再怎么能逞威风,说到底也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打架顶多就是抡拳头、扔石头、拿木棍当家伙,真刀真枪动到镰刀这一步,他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大丫把那镰刀往他肩膀上一架,刀刃就贴在他脖子边上,凉飕飕的。

铁牛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喘气重了脖子就撞到刀口上。

大丫看着他这副怂样,冷笑了一声,说:“村口老槐树下贴的甘结状,你见过没有?

里正老爷可是当着全村的面说清楚了,在我这鸭棚里,就是闹出了人命,也不得报官。你爹没告诉你?”

铁牛吓得瑟瑟发抖,因为大丫边说边把镰刀又往他肩膀上压了几分,刀刃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铁牛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不要乱来!你要干什么?

我可告诉你,我家、我家三代单传,就我一根独苗!你伤了我,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大丫听了,眉毛一挑,嗤笑道:“你家三代单传?你是独苗?那你上头那八个姐姐不算你们家的人?”

旁边有个小子捂着半边被石灰迷得火辣辣的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女娃子哪能算……”

大丫眼风朝那人一扫,那人吓得立马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

大丫又把目光转回铁牛身上,似笑非笑地问:“你们不是来偷鸭子的吗?刚才一个个不是挺威风的?去啊,我的鸭子就在那边,去偷啊。”

那几个小子哪里还敢动。

被石灰迷了眼的蹲在地上捂着脸,眼睛还火辣辣地疼着,泪流了满脸。

有几个没被石灰扬到的,看见自己老大被人家拿刀架在脖子上,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脚底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有两个胆小的已经连滚带爬地翻过篱笆,嘴里嚷嚷着:“她有刀!她有刀!”

“全都给我回来!”大丫厉喝一声,刀刃又往铁牛脖子上贴了贴,“谁敢再跑一步,我现在就割了你们老大!”

那两个已经翻出篱笆的顿时像被绳子拽住了脚,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大丫又拿眼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回来。”

那两人战战兢兢地又翻了回来,缩着脖子蹭到人堆里,头都不敢抬。

铁牛被镰刀架在脖子上,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嘴里连声求饶:“好汉!姑奶奶!饶命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声音都劈了,眼眶红红的,就差没当场尿裤子。

大丫盯着他那张吓得煞白的圆脸,忽然弯了弯嘴角,把镰刀稍稍松了半寸,说:“不杀你也行。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铁牛一听有活路,脑袋点得像鸡啄米:“什么事?什么事我都做!”

大丫说:“从今往后,我才是你们老大。”

铁牛愣住了,嘴巴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丫也不急,把镰刀不紧不慢地又往他脖子上贴回去半寸,慢悠悠地说:“你帮我做事,我也不会亏待你。可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的,我豁得出去。而且我是丧门星,克谁谁死。就算我人没了,我的怨气也还在这儿,天天克着你们,克到你们家破人亡。”

大丫说完这话,在场的几个小子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大丫的名声在过水村谁不知道,不止过水村,连过水镇上提起她,都要摇头说一句“那丫头命硬,是个丧门星”。

她自己家都被她克成那样了,娘死了,爹瘫了,就连她那个残妹也怕地她克的。

齐大爷家那外甥孙也是被她克没的。

平日里家里大人哪个不是三令五申,揪着耳朵叮嘱他们离那丧门星远些,千万别沾上晦气。

他们以前只当是大人们嘴上说说,可今天亲耳听到大丫自己把这番话撂出来,那股寒意是从脚底板直接窜上后脑勺的。

尤其是那句“就算我死了,怨气也还在这儿”,配上她手里那把泛青光的镰刀,还有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里头冷冰冰的狠劲,几个孩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铁牛离得最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肩膀上。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姑奶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身后那几个小子见铁牛都认了怂,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老大!你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