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凤越想越入神,方才心里那点不快和怨气,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
可不能惹得大丫心里有别的念头,更不能叫她生了二心。
这姑娘可是带着富贵命的,是送上门的福星啊。
银花的婚事得抓紧办,能快就快。
等银花一出嫁,别的事都往后搁,想方设法,把铁牛和大丫的婚事也往前提一提。
要知道老神仙说了,大丫有十年富贵运。
算下来,转眼四年都快过去了,耽误不得。
得赶在这福气还没散尽之前,赶紧把她娶进门。
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先不去多想,只求她别又变回那个克人的灾星,那就行了。
想到这儿,蔡大凤连忙亲热地攥住大丫的手。
“好孩子,四年前伯母就跟你说过,绝不勉强你。是你点了头,我才给你和铁牛定下名分,摆了定亲宴。
当初说好,等你及笄了就娶你进门。这日子,伯母可是盼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翻了年你年岁也就够了,我瞅着,明年立秋之后、中秋前后就是个好日子,正是秋收的时候,图个五谷丰登的彩头。
干脆就那会儿,你跟铁牛把婚办了吧。东边那间屋子,铁牛这些年一有空就打家具,一整套都备齐了,啥嫁妆也不用你出,只要你人过来就行。你看好不好?”
大丫听着蔡大凤这番话,心里瞬间犹豫到了极点。
抬眼对上蔡伯母满眼殷切、期盼十足的眼神,她一时心慌意乱,整个人六神无主,根本不知该如何应答。
一旁的夏柳见气氛僵持,生怕大丫一时窘迫说错话,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伯母,您别急呀。老话讲,成亲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丫身世特殊,年纪又小,终身大事让她一个小姑娘自己做主,实在太难为她了。
她脸皮薄,当着您的面,哪里好点头应答?
依我看,不如您去找大丫的干爹吴先生商议。有长辈做主把关,才算名正言顺,也最稳妥妥当。”
蔡大凤闻言语气微微一顿,转瞬便笑着接了话:
“哎呀,你不提她干爹还好,一提我倒想起来了。吴先生近来正忙着给大丫、二丫寻干娘,他自己那边诸事繁杂、好事将近,哪里抽得出空闲管这些儿女婚事?
依我看呐,大丫虽说早已和温家断了亲缘,可这些年两家私底下也一直有走动,情分没彻底断干净。
这门婚事若要做得堂堂正正、名正言顺。
不如我亲自登门温家,去找温大山好好商议一番,由他这边点头做主,旁人半句闲话都说不得。”
蔡大凤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字字落地有声,反倒让一旁的大丫心里如鲠在喉,堵得厉害,郁结烦闷层层翻涌。
当年她虽和温家断了亲缘,可因为春花花的情分牵绊,再加上她每月按时给温家送去赡养费,两家这些年始终藕断丝连,从未真正彻底撇开关系。
此刻听见蔡大凤竟打算登门去找温大山商议自己的婚事,大丫心底万般抗拒,恨不得立刻开口反驳。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笑意温和、满心为自己和铁牛婚事操劳的蔡大凤,实在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更不想当众驳了她的面子,惹她伤心难过。
万般委屈与不情愿都只能压在心底,无处诉说,无从辩驳,只憋得她胸口发闷,浑身难受。
夏柳瞅见大丫脸色一下子沉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晓得她是不愿去找温大山商量婚事,便笑着张了嘴,打算帮她解围。
话还没说出口,铁牛抢先一步插嘴:“阿娘,就这么办吧。这么一来,旁人也挑不出什么闲话。温伯父再怎么说都是大丫的亲爹,血脉连着呢,哪里断得干净。”
铁牛这话一出,夏柳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她皱着眉,看着铁牛和蔡大凤凑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商量着办婚事的各样章程。
再瞥一眼边上的大丫,她缩着身子站着,一脸拘束,好像这些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柳认得大丫已有两年多,虽说不像冬蝉那样跟着大丫经历过许多事,可她跟吴猛来往密切,这两年又常往大丫的院子里跑,里里外外的情形都看在眼里。
她清楚大丫一路走来有多难,也晓得大丫打心底里不想再跟温家有半点牵扯。
可眼下,铁牛母子俩压根没顾及大丫的感受,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地商量着要去找温大山提亲。
夏柳之前一直有点想不通,明明旁人都觉得这门亲事再好不过,大丫却总是隐隐透着抵触。
这会儿她才算回过神来,终于摸着根由了。
蔡大凤和铁牛,都只是照着自己心里认定的法子去待大丫,嘴上说着为她好,却从来没站到大丫的立场上,跟她一条心。
到了这一刻,夏柳才是真真切切地懂了大丫。
怪不得年岁越长,大丫对这门亲事就越发抵触。可她偏又说不出半句反对的话。
只因夏柳知道,大丫瞧着冷淡疏离,骨子里却是个最重情义的人。
她不肯开口回绝,是怕伤了蔡大凤母子的心。
当年要不是铁牛当着村长和蔡大凤两口子的面,死活要把她收做童养媳,她跟二丫早就被赶出水村,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哪里还有今天的日子。
就冲着这份恩情,她怎么好提退亲的话。
夏柳望着静静立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大丫,又看蔡大凤和铁牛凑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算着要请多少客人,还琢磨着再打几样新家具。
她的心,也跟着大丫一块儿凉了半截。
夏柳心里生出几分愧疚。
先前她还暗地琢磨,是不是大丫年纪越长,心思也野了,瞧不上铁牛,心里惦记着更好的归宿,总觉得是大丫不懂事。
现下把事情看明白了,想起自己从前那样揣度人家,不由得又羞又恼,满心都是歉意。
夏柳是从风尘里摸爬滚打熬出来的,在她心里,女子这辈子,能寻个正经归宿便是天大的福气。
这不光是她的念想,也是她和冬蝉一同盼着大丫能有的光景。
可如今站在局外瞧得清清楚楚,若是婆婆和丈夫事事都自己拿主意,只管照着他们觉得对的法子待人,旁人看着是风光美满,里头的苦楚,也就只有当事的女子自己知道。
人家塞给你的好,未必就是你心里想要的啊。
夏柳想起冬蝉临终前托付自己照拂大丫姐妹的嘱托,暗暗咬了咬牙。
不行,她得问问大丫真正的心思。
若是大丫铁了心要嫁进蔡家,那往后她便帮着敲打敲打蔡大凤母子,绝不让大丫受委屈。
可若是大丫心里仍旧犹豫、不情愿,那她无论如何也要拉大丫一把,帮她从这门婚事里脱身出来。
心里打定主意,夏柳寻了个体面由头,笑盈盈跟蔡大凤说:“伯母,今日叨扰您许久。我近来打算在过水街开家胭脂水粉铺子,一堆杂事要张罗,往后怕是好些天都抽不出空过来。
方才我新煮了些解暑的甜水,过来时走得急,没带过来。
不如我先把大丫、二丫领走,等我回去再煮一锅,叫大丫送一碗过来给您尝尝。”
蔡大凤一边跟铁牛搭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大丫。
见她垂着脑袋,时不时抿一抿嘴唇,她心里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大丫她压根就不大情愿嫁过来,全是记着往日的恩情,才硬撑着没开口拒绝。
听见夏柳这么说,蔡大凤倒也乐意放她先走。
让她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除了嫁铁牛,她还能寻到什么更好的人家?
这些年大丫的名声能从人人避之的灾星,慢慢变好,还不是靠着蔡家在后面给她撑着腰。
要是没有他们,她和二丫的日子指不定多难熬。
蔡大凤心里当然藏着私心,可她自认也算摸透了大丫的性子——这丫头最重情义。
不到万不得已,除非铁牛真的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到头来还是会嫁进蔡家的。
虽说大丫这副冷淡的模样,叫她瞧着不大痛快,可她并不觉得是什么难事。
哪家女子出嫁一开始就满心欢喜的?
都是先嫁过去,日子一天天过,等生了孩子,心自然就拴在小家上了。
就说金花,当初嫁去周家坳时哭天抢地,说死也不肯,现如今两个娃都生了,对周世柱不也和和气气,越看越顺眼。
想到这儿,蔡大凤便笑着应了夏柳:“行啊,那你就带她们姐妹先回吧。也叫大丫清静会儿,好好想想。甜水就不必特意送来了,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听见夏柳找了由头要带自己离开,大丫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悄悄抬眼感激地望了夏柳一眼。
夏柳朝她轻轻眯了眯眼,示意她安心。
二丫脆生生地跟蔡大凤和铁牛道别。
大丫也定了定神,开口道:“蔡伯母,多谢今日款待。可闹出这些不快,都是因我而起,实在对不住。”
蔡大凤笑呵呵地接话:“哪能怪你哟,是伯母教女无方。银花那丫头被我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你放宽心,等她嫁了人,自然就收敛性子了。女人家,出嫁和没出嫁,原就是两样的。”
这话藏着弦外之音,大丫听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三人刚一踏出蔡家的院门,大丫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才算卸下来,肩膀软软地塌了下去。
夏柳掏出一方帕子,上前替她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轻声道:“可怜见的,走,先回家再说。”
二丫一脸心疼地瞅着她:“阿姐,你最近好像总藏着心事,老是不开心,是不是因为蔡伯母和铁牛哥哥?”
大丫没有应声,只伸手牵住二丫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往山坡上的小院走。
二丫瞧她这模样,便晓得自己说中了。
沉默走了一截路,她仰起脸望着大丫:“阿姐,你要是真不想嫁给铁牛哥哥,也是可以不嫁的。”
大丫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向二丫。
二丫歪着小脑袋,眼神认真:“我都十岁啦,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了。你是我最亲的阿姐,你心里藏着什么,我都看得出来。”
大丫鼻头一酸,伸手揉了揉二丫的头顶:“二丫信阿姐,阿姐一定让你过上安稳日子。”
二丫重重地点了点头。
夏柳走在一旁,伸手轻轻抚了抚大丫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傻孩子,以前是我想岔了,错怪了你。今天亲眼瞧过,铁牛或许,并不像我们原先以为的那样敬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