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小院,反手把院门闩好锁上。夏柳特意交代三丫看好院子,但凡有人过来,都得先报一声。
天热,三丫原本正懒懒散散趴在桂花树下纳凉,听见这话,粗实的大尾巴“啪、啪”拍了两下地面,算是应下了。
如今的三丫早已不是从前那只小奶狗,长得壮实稳重,看家护院最是拿手。
它也嗅出气氛不对,晓得主人们有要紧话要说,当即支棱起两只耳朵,十二分的精神都提了起来,院子外头稍有点动静,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几人进屋落了座,大丫立马起身要去打凉水,给夏柳和二丫擦脸。
一上午在外折腾,三人鬓角全都汗津津的,身上衣裳也闷出了热气。
夏柳伸手按住她,让她乖乖坐着别动,自己提着桶出去打了凉水回来。她拧干帕子,先给二丫擦了脸,又转身替大丫净面。
大丫连忙局促地抬手阻拦:“夏柳姐,我自己来吧,你是客人,怎么好劳你动手。”
夏柳佯装恼道:“傻丫头,还跟我见外呢?咱们相识这么久,我早就把你和二丫当亲妹妹了,你倒还一直把我当客人。”
大丫顿时手足无措,慌忙解释:“不是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别说了。”夏柳笑着打断她,“乖乖坐着擦脸。”
大丫只好接过帕子,和二丫一同擦干净脸上的汗水。
吃过午饭,日头毒辣,按着平日里的规矩,二丫午后都要小睡一会。
夏柳示意大丫安顿二丫歇息。
知道夏柳姐和阿姐有悄悄话要说,并且不想让她听见,二丫便格外乖巧,不待大丫叮嘱,自己乖乖回了房间午歇。
堂屋里只剩下大丫和夏柳两人相对而坐。
四下安静得厉害,肃穆的气氛压得大丫浑身不自在,心里一阵忐忑。
她以为夏柳是要开口劝她,劝她安分守己,放下杂念,乖乖嫁去蔡家。
见夏柳只静静看着她,迟迟不说话,大丫主动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夏柳姐,你放心。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我听蔡伯母的安排,安安心心等着出嫁。”
谁知夏柳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让大丫猝不及防。
她猛地抬眼,瞪圆了双眼,满脸错愕茫然,脱口而出:“夏柳姐,你说什么?”
见大丫难得露出这般呆呆愣愣的模样,夏柳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你没听错。你若是压根不想嫁进蔡家,我有法子,能让他们主动退这门亲。”
大丫彻底懵了,一颗心在胸口扑通扑通狂跳,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又慌又虚,结结巴巴道:“夏柳姐,你、你怎么……”
夏柳直接接过她的话头,轻声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对不对?”
大丫轻轻点了点头。
夏柳伸手握紧她的手,语气恳切又认真:“其实你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我早就看出来了。以前我只当你是小姑娘心性,是临出嫁前害怕未知日子,心里不踏实、想得多。可今天这事,彻底让我改了主意。”
大丫满脸茫然,轻声开口:“今天……铁牛不是挺维护我的吗?他还为了我,跟蔡伯母争执,替我说话……”
夏柳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大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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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水村里如今人人都在议论,蔡家为铁牛筹备婚事,实在是上心。
庄户人家办喜事,大多提前大半年忙活就已经算隆重了。
乡下不比富贵人家,用不着细细绣全套嫁衣,也不必置办成堆的物件,一般也就是扯几匹花色好点的粗布,做几身新衣裳,再打张婚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几样要紧的家什,便算得上齐整。
可蔡家偏不一样。
婚期至今都没定死,只含糊说大约明年中秋前后办事,家具却已经陆陆续续打了好几年。
好些木料都是托人跑外省才寻来的稀罕料子,尤其是那张婚床,用料扎实,做工精细。
旁人看在眼里,都觉着,蔡家是打心底里看重大丫这个未来的媳妇。
这本也算不上多稀奇,家境稍好些的人家,疼惜儿女,都会提前好几年张罗婚事,原是常情。
铁牛又是蔡家独一份的宝贝疙瘩,给他办得隆重些,本就在情理之中。
可叫村里人私下嚼舌根的也正在这儿:谁都记得,从前大丫顶着个灾星的名头,蔡大凤是死活都不肯认她,半分也不许她踏进蔡家大门的。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光景,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如今她一门心思扑在这门亲事上,待大丫是实打实的好。
村里人口风也变了,再不敢随口喊她灾星——这话要是落到蔡大凤耳朵里,少不得要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骂急眼了,还会被这母老虎给打一顿。
大伙一边瞧着,一边啧啧称奇。还有一桩最是新奇:打从和铁牛定亲之后,大丫那克人的命格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再也没传出谁被她克到的闲话。
这桩怪事,便是村人议论的头一条。
还有第二桩怪事。
按说大丫早跟温家断了亲,当年可是当着里正的面,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可断亲归断亲,这些年两边的牵扯却一直没断干净。
打头起就是蔡大凤,她以亲家的名义,跟温大山走动得格外勤。隔三差五就提着东西上门探望,还贴补了不少银钱。
最近更是送了温大山一辆上好的轮椅,不是那种要旁人推着走的,轮子边上带着握柄,他自己坐在上头,用手一拨,轮椅就能往前挪。
于是村里人常看见,早晚时分,温大山坐着那轮椅,由春花陪着,在村道上慢慢转悠。
兴致好的时候,他还能自己摇着轮椅,挪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跟一帮老汉凑一块儿摆龙门阵,唠些闲话。
这下村里人的闲话又变了调子,人人都夸蔡家重情重义、识大体。
都说能对一个断了亲、腿脚还有残疾的亲家这般上心,可见蔡大凤是打心底里待大丫好。1这事一传十、十传百,被大伙津津乐道,交口称赞。
谁都觉得,蔡大凤这份做法实在明事理,难得有这样宽厚的婆婆,大丫能遇上,真是修来的福气。
再加上铁牛也时常过来,要么推着温大山的轮椅陪他散心,要么赶集回来,捎些糕点零嘴送过去。
张氏瞧着这一幕幕,脸上得意得藏都藏不住,逢人便说蔡家厚道。
石家本就是过水村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日子素来比普通庄户人家宽裕安稳。
铁牛的父亲石大牛是手艺精湛的木匠,常年在外接活做工,挣钱踏实稳定。
靠着一门手艺养家糊口,蔡大凤不必像村里其他妇人一般,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耕耘田地,家里的光景一直稳稳当当。
自打铁牛和温家大丫定下亲事之后,往日懵懂贪玩的少年也彻底收了心性,跟着父亲石大牛潜心学习木匠手艺,勤恳踏实,格外上进。
近两年来,蔡家的日子更是过得风生水起、蒸蒸日上。
家里的宅院翻修扩建,足足比原先宽敞了一倍,屋里屋外焕然一新。
村里人私下估算,以父子二人的手艺和进项,蔡家一年足足能攒下百两银子。
这般丰厚的积蓄,在清贫的乡间实属难得。
一时间,蔡家的境遇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最热衷谈论的话题。
人人都感慨蔡家福气好,不仅待人宽厚仗义,家业还愈发兴旺,妥妥成了过水村人人艳羡、津津乐道的头等人家。
村里人越发敬佩蔡家的为人气度。
也正因蔡家这般厚待温家,从前破败潦倒、人人唾弃的温家母子,如今竟是跟着沾光、鸡犬升天。
村民们看在蔡家的面子上,对着温家人说话也客气恭敬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