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赵长河点头:
“你放心去查。”
“马场这边,我盯着。”
童无争没再多说,转身又出了门。
他一走,食堂里那股短暂压下去的热乎劲儿,又慢慢回来了。
秦教授一敲黑板:
“来,继续看这里。”
“马驹后肢站姿如果内扣,长大了拉车就容易崴。”
“这种,不是不能养。”
“是得单独看。”
赖子在前头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单独看,单独喂,单独铲......”
旁边那年轻人一听,立马笑着接了一句:
“咋的,又绕回粪上去了?!”
赖子把脖子一梗:
“那咋了?!”
“我跟你说,养马这事,前头看骨架,后头看粪蛋子!”
“粪都不会看,养什么马?!”
屋里顿时又笑了起来。
赵长河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慢慢动了一下。
外头的线还在拽。
里头的日子,也还得接着过。
只要马场还在,人心还在,这摊子就散不了。
而那条伸向外省农场的线......
早晚也得给它拽出来。
过年后的第一场雪,说来就来了。
前半夜还只是零零碎碎地下。
后半夜风一起来,雪一下子就变了脸。
先是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再后来,直接成了卷。
屋顶上、围栏边、草料垛上、马场中间那条踩出来的小路上,不过一夜的工夫,全都压了厚厚一层。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赖子一脚踩出门,整个人差点直接扑进雪里。
“我靠?!”
“这雪也太深了吧?!”
他骂归骂,腿却一下子拔不出来,愣是原地扑腾了两下,才把脚从雪里薅出来。
旁边的老余一看,张口就骂:
“扑腾个屁!”
“赶紧去叫人!”
“雪再压一会儿,棚顶都得给你压塌了!!”
这下子,整个马场的人都动了起来。
铁柱带着人,半夜就已经上了棚。
他最先察觉到不对。
这雪不是普通的积雪,是裹着风砸下来的,落在棚顶上不散,越积越瓷实。尤其是东头那两排旧马棚,本来就补过几回,再让这雪一压,说不准哪一截木梁就得先咔嚓一声。
铁柱一句废话都没有,拎着铁锹就上。
上去之后,踩着棚梁,一锹一锹往下推雪。
后头跟着的两个年轻人,累得直喘。
可铁柱像是不知道累似的,肩膀一沉一抬,雪一片一片地往下滑,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雪落在他棉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得整个人都快成个雪人了,可他也不管。
底下的人抬头看着,都有点心惊。
“铁柱哥!”
“你慢点!”
“那边滑!”
铁柱低头扫了一眼,声音闷闷地从风雪里砸下来:
“废什么话!”
“拿木叉子顶住梁!”
“顶住了我才好往前清!”
下面几个人赶紧照做。
一时间,整个马场里头全是铲雪声、喊话声,还有木头受力时发出的咯吱声。
老余也没闲着。
他带着两个人扑到了草料库那边,把外头那层防雪布重新压了一遍。
雪太厚了。
布边一旦被风掀开,雪顺着口子往里灌,那就不是受潮那么简单了,整库草料都得废。
老余蹲在草料库边上,一边用木楔往下钉,一边咬着牙骂:
“这鬼天气!”
“前头怕火,后头怕炸,现在还得防雪?!”
“这马场真是一天都不让人省心!!”
旁边那人刚把一块压布的大石头搬过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老余就又指挥上了:
“别放那!”
“往里压半尺!”
“风是从西北过来的,你放那么边上,等着让它掀你啊?!”
那人赶紧又把石头往里挪。
整个上午,马场就没一处安稳的。
赵长河也是天没亮就起了。
先去后圈看了一圈,确认围栏和绊索预留位置都没被雪埋乱,又去草料库看了看,最后才绕到了种马圈。
这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有几匹种马开始掉膘了。
不明显。
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背线有点塌。
肋巴扇那块儿起伏也没前几天圆润。
还有一匹黑鬃口的老种马,毛色虽然还撑着,精神头也不差,可吃料的时候明显有点浮,不像前几天那样沉。
赵长河伸手按了按那马的腰背,又捏了捏脖根,脸色一下就沉了些。
“老余!”
老余正从草料库那边往回赶,闻声立马应了一嗓子:
“哎!”
“过来。”
赵长河没回头,只拍了拍那匹马的肩颈。
老余一过来,看赵长河这神情,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
“咋了?!”
“掉膘了。”
赵长河声音不重,可话一出口,老余脸色就变了。
“掉膘?!”
“这才几天......”
“雪太大,天太紧,活动一少,精料跟不上,膘就往下掉。”
赵长河直起身,转头看向食堂那边:
“去把秦教授叫来。”
“顺便把记料的本子也拿过来。”
老余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不多时,秦教授裹着棉袄过来了,手里还夹着个记事本,边走边推眼镜。
“掉膘了?!”
“嗯。”赵长河指了指那几匹马,“不是一匹,是几匹一起。”
秦教授走近一看,脸色也跟着沉了。
他蹲下去摸了摸马腹,又掰开嘴看了看齿龈,最后站起来翻了翻本子,手指在上头一路往下点。
“精料配比得改。”
“玉米面往上加一点。”
“豆饼也得提。”
“夜里再单独补一顿热料。”
“盐砖呢?!”
赵长河问。
“得加。”
秦教授点头:
“雪天一紧,牲口饮水少,盐分跟不上,膘掉得更快。”
“每匹加一块。”
“让它们自己舔。”
赵长河点了点头,直接定了。
“就这么办。”
“今天中午前把料改了。”
“盐砖立刻补上。”
“这几匹先单圈观察,吃料、饮水、粪便,全部记。”
老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紧。
这马场越干越大,事也越发细。
以前养马,觉得有草有料就行。
现在才知道,差那么一点点,马都能给你掉膘。
掉膘还不是最怕的。
最怕的是,掉着掉着,春天一到,配种和使役全跟着受影响。
那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
“行!”
老余赶紧点头。
“我这就安排!”
“赖子!”
“死哪儿去了?!”
“搬盐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