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子本来正跟着人往棚顶上递木叉子,一听这声,赶紧从雪里趟了过来。
“来了来了!”
“又咋了?!”
“咋了?!”老余眼睛一瞪,“你去草料房后头,把昨个刚码好的盐砖搬过来!”
“每匹马给我添一块!”
赖子一听,嘴里还嘀咕:
“马舔的东西都比人金贵了......”
可脚底下一点不慢,转身就跑。
雪深过膝,这家伙跑起来跟个扑棱蛾子似的,一脚深一脚浅,没两步又差点栽一跟头,逗得旁边几个人都乐了。
可谁也不敢真耽搁。
赵长河站在种马圈前,看着几个人忙起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雪天最怕什么?!
不是冷。
是你明知道问题在哪,却一时半会儿顾不上。
现在看出来了,也改了,那就还来得及。
等忙完这一圈,雪倒是小了些。
天也亮得更透了。
风还在刮,可没夜里那么凶。
赵长河刚从种马圈出来,就看见有人从外头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
是葫芦谷那边来的人。
一个鄂伦春小伙子,帽子边上全是雪,进院之后先跺了跺脚,这才四下里找人。
“赵长河!”
“赵长河在哪儿?!”
岔班莫回去后,葫芦谷那边隔三差五就会捎个话来,马场里的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赖子抱着盐砖路过,还乐呵呵地搭了一句:
“咋地,又来追债了?!”
那小伙子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也没理他,直接把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了赵长河。
“班莫姐让我带的。”
“还有话。”
“鹿群稳了。”
“那头让熊霸抓伤的母驼鹿,也能自己进食了。”
“她说,你不用惦记那边,先顾你自己这头。”
赵长河接过那张纸,先没展开,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小伙子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鼻子上的雪水,嘿嘿一笑:
“班莫姐还说了,信上写着呢,让你自己看。”
说完,这小子转身就跑去找热水喝了。
赵长河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慢慢展开。
上头的字不多。
写得也不算规整,有些地方明显是让别人代笔的,可最后那一句,一看就知道是后来补上去的。
字迹歪一点,劲却足。
“欠我的东西,别忘了。”
赵长河看着那一行字,先是怔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还真没想到,这丫头都回葫芦谷了,居然还记着井台边那句“先欠着”。
这是真怕他装傻啊?!
旁边的赖子刚好搬完一趟盐砖,喘着气凑过来:
“写啥了?!”
赵长河把纸一折,直接收了起来。
“少打听。”
“切。”赖子撇了撇嘴,“不说我也知道,八成又是追债呢。”
赵长河没搭理他,只是转身往食堂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冲那送信的小伙子喊了一句:
“你回去的时候,带三个字给她。”
那小伙子正捧着碗热水吸溜,闻言立马抬头:
“啥?!”
赵长河看着手里那张折起来的纸,笑了一下。
“忘不了。”
那小伙子先是一愣,接着咧嘴一笑。
“行!”
“我指定给你带到!”
风吹过院子,雪末子在地上卷起来一点。
马场里还是忙。
棚顶上的雪还得往下清,种马圈那边的精料得重新配,盐砖也得一块块挂上去。
可赵长河把那三个字说出口以后,心里头那股被大雪压得有点沉的劲儿,倒像是轻了几分。
鹿群稳了。
母驼鹿能进食了。
葫芦谷那边没塌。
马场这边也还稳着。
真好。
赵长河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看天。
这雪下得猛。
可压不垮人。
至少现在,压不垮他们。
雪下了好几天。
马场外头那条道被人和马踩出来一层硬壳子,走上去嘎吱嘎吱直响。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没化开的寒气,吹得人鼻子发木。
赵长河刚从后圈转回来,鞋底还沾着点碎草和雪泥,就看见板儿锹从院门外进来了。
老头子今天走得快。
狗皮帽压得低,肩膀上落了层雪沫子,进门之后也不废话,先把烟袋锅从嘴边摘下来,往鞋底上磕了磕。
啪。
烟灰散了一小片。
“有活了。”
赵长河脚步一停。
“哪儿?!”
“黑风口,老牛沟。”
板儿锹吐了口气,声音发沉:
“那边最近冒出来一群野猪,数量还不少。”
“不是三两头,也不是一窝两窝,是成群地往伐木工队那边拱。”
“已经拱坏了几处临时仓库,门板、木桩、草帘子,让它们拱得七零八落。工队那边派人来请,说再不去,仓库里那点存粮,全得让这帮畜生给糟蹋光。”
赖子刚好从草料棚那边抱着一捆麻绳过来,听见“野猪群”三个字,耳朵一下就支棱起来了。
“多少头?!”
板儿锹看都没看他,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下。
“看蹄印和拱地那架势,少说得十几二十头。”
“里头肯定还有大炮卵子。”
“快开春了,这帮东西饿了一冬,肚子里没多少油水,现在正是最疯的时候。见了粮,见了盐,见了草料,它们可不管是不是人看着,先拱了再说。”
老余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个账本,听见这话,脸一下就沉了。
“十几二十头?!”
“那伐木工队那边怕不是都不敢睡觉了。”
“睡个屁。”
板儿锹咧了下嘴,没一点笑意:
“那边来的人说,头天晚上拱塌一处仓房,第二天早上去看,粮袋子全烂了,地上到处都是猪蹄印子。还有个看仓的半夜出去撒尿,回来一看,门都给掀了。”
赖子听得直咂嘴。
“这帮东西这么横?!”
“你以为呢?!”
板儿锹斜了他一眼:
“冬天的野猪最好惹,也最不好惹。它饿狠了,别说仓库,你拿着火把站那儿,它都敢顶你。”
赵长河没接这些闲话,只是问了一句:
“工队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
“人还在外头,腿都快跑断了,就等咱们一句话。”
赵长河点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去。”
“现在就去。”
说完,他转头就冲院里喊了一声:
“铁柱!”
铁柱本来正在东头给一匹马修蹄子,听见这一嗓子,立马把手里的工具一放,大步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