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
老余坐在第二辆板车边上,手里攥着缰绳,扯着嗓子就接上了:
“十几二十头!拱得工队仓房门板都飞了!”
“这回要不是长河带人上去,等再过两晚上,那帮畜生都能拱到人炕头上去!”
“十几二十头?!”
“我的娘唉......”
“这帮东西是饿疯了吧?!”
“可不就是疯了。”
赖子坐在最后一辆车上,腿都快翘起来了,说起话来比谁都大声:
“我们赵队长第一枪,直接干翻了那头四百多斤的大炮卵子!轰一下,跟堵墙塌了似的!”
“后来呢?!”
“后来?!”
赖子一拍大腿,吐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后来那群野猪全炸了窝,铁柱一棍扫翻一头,板儿锹扁担一横,硬生生把另一头又逼了回去,岔班莫两箭钉住两头小猪,赵队长带着猛子正面就压上去了......”
他越说越来劲。
说得跟唱评书似的。
街边围着的人越听越吸气。
“我靠!”
“真有四百多斤?!”
“长河这一枪也太狠了吧?!”
“狠?你是没瞧见那场面!”
赖子胸脯一挺,“雪窝子里头,哼哧声跟打雷似的,赵队长枪一响,头猪一倒,整个猪群都乱了!”
“我当时要在场,我也得干它两下!”
老余听得直翻白眼。
“你快闭嘴吧。”
“你在场?你在场先让猪给顶树上去!”
街上顿时笑成一片。
赖子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还想还嘴,可转念一想,今天这风头够足了,也就不跟老余争,干脆又把屁股往板车上一挪,装得像是个得胜回朝的先锋似的。
板车就这么一路从西头拉到东头。
轮子压得雪地嘎吱嘎吱直响。
车后头那七头野猪,个个都不小,最大的那头大炮卵子躺在中间,哪怕已经死透了,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毛。
更别说边上还有两头成猪、几头半大的,摞在车上跟小山似的。
这阵仗,别说孩子了,连不少大人都没见过几回。
等拉到局机关门口时,围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祝局长也出来了。
他没像别人那样咋咋呼呼,只是站在门口,背着手,安安静静看着那一车野猪。
看了片刻。
又看了看前头牵马的赵长河,和后头一身雪泥还没抖干净的板儿锹、铁柱几人。
最后,才转头对旁边的老刘说了一句:
“让食堂留两头。”
“剩下的分到各工队去。”
“伐木工人比咱们更需要油水。”
老刘一听,连忙点头。
“明白。”
“我这就去安排。”
祝局长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多看了那头最大的炮卵子一眼,随后转身回了屋。
他这一句话落下来,周围不少人都跟着缓了口气。
工队那边最缺什么?!
不就是油水吗?!
冬天里头在山上抡锯子、拖木头、压冰道,一天到晚跟牲口似的出力,肚子里没点荤腥,人都熬不住。
这回有了肉,哪怕每个工队就分上一扇半扇,那也是能让大伙儿记住的大人情!
老刘得了话,立刻就往外跑。
他先去食堂门口喊了几个人,又让人去找砍肉的刀和秤,忙得脚不沾地。
等他转了一圈,再回过头来,赵长河已经去了井台边。
黑风口那边雪深、风硬、又是扛又是拽,回来这一路,手上、脸上、脖子里,全沾着血水和泥。
赵长河蹲在井台边,提起半桶凉水,先冲了冲手。
血液顺着井台边流下去,落在雪地里,一下子就裂开了。
他又抹了把脸,接过老余递来的布,刚擦了两下,老刘已经气喘吁吁跑到了跟前。
“长河!”
“局长刚发话了:留两头给食堂,剩下的全分工队。”
“你看......”
赵长河把布往肩上一搭,连想都没想。
“留半扇给马场就行。”
“剩下的,听局长安排。”
老刘一愣。
“半扇就够?!”
“够了。”
赵长河抬头看了眼院里那几辆板车,“马场不缺这一口,工队那边更急。”
“这肉分过去,大家伙儿吃得着,也记得住。”
老刘听完,心里头那点佩服是真压不住了。
七头野猪啊!
这么大阵仗拖回来,换个人,怎么也得先给自己这边多留点。
结果赵长河一句话:半扇就够。
这不是装大方。
这是真知道这时候肉该往哪儿送,才能把人心送到位!
“行。”
老刘狠狠点头。
“我按你说的办。”
赵长河嗯了一声,正准备继续洗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问:
“葫芦谷那边送了吗?!”
老刘连忙答:
“送了。”
“让铁柱先押了两扇过去。”
“岔班莫跟着一块儿走了。”
赵长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走了?!”
“嗯。”
老刘点头,“她说那边人少,鹿场里也得见点荤腥,再说路她熟,跟着一块儿回去快些。”
赵长河没说话。
只是低头又搓了两下手。
井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像刀子割似的,可他这会儿却像没什么感觉一样。
岔班莫跟着走了。
还带了两扇猪肉回葫芦谷。
行。
她向来就是这样。
该走的时候一点不拖泥带水。
该拿的时候也一点不客气。
想到这儿,赵长河嘴角轻轻动了动。
倒也挺像她。
老刘还站在旁边,瞅着赵长河脸上的神色,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好多嘴,最后还是憋了回去,只道:
“那我先去忙了。”
“去吧。”
老刘一走,井台边就又静了下来。
不远处,食堂那边已经开始招呼人抬猪了。
“来来来,先卸大的!”
“刀呢?刀快拿来!”
“秤也架上!”
“这头给一工队,那头分二工队,别弄乱了!”
街边围着看热闹的人还是不少。
孩子们追着猪车不走,大人们也舍不得散,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议论。
“长河这回是真干了件大事啊。”
“七头猪,说分就分了?!”
“祝局长都出来了,能不大?!”
“这肉一送到工队,那边的人得把他记到心里去!”
赵长河蹲在井台边,把手彻底洗干净,又把脸上的血污擦掉,这才慢慢站起身。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猪血、雪气和人群闹哄哄的声音。
他朝东边望了一眼。
葫芦谷在更远处。
铁柱这会儿估摸着还在路上。
那两扇肉送过去,阿什库、莫日根,还有那边鹿场里的年轻人,今晚上也该能吃口热乎的了。
挺好。
想到这儿,赵长河把布往肩上一甩,刚要转身往食堂那边走,赖子已经不知道从哪儿窜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