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班莫把缸子夹在胳膊底下,侧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对了。”
“嗯?”
“昨天莫日根又让人捎话。”
赵长河抬眼看她。
岔班莫也不绕。
“他说南边那条老林子路,雪一化就得去看。再拖下去,春水一上来,老沟那边不好过。”
赵长河点头。
“我记着。”
“这边把最后几处低洼地垫完,再看看天气。只要化出底土来,就过去一趟。”
岔班莫听完,嗯了一声。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答应过的。”
赵长河听笑了。
“一个两个都来提醒我。”
“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
岔班莫把空缸子往怀里拢了拢,抬脚就往食堂那边走。
“马场在这儿,马在这儿,人也在这儿。”
“你往哪儿跑?”
赵长河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半天没接上这句。
旁边那匹乌云踏雪驹却像是知道有人夸它似的,鼻子一拱,蹭得栏杆直响。
赵长河回过神,在它脖子上拍了一下。
“你也跟着起哄?”
小驹子当然不会答,只是甩了甩脑袋,前蹄在地上轻轻踏了两下,蹄尖那片黑白分界越发清楚。
赵长河看着它,心里头那点被冬末这股沉冷压出来的硬劲,不知不觉松了些。
姜汤下了肚,胃里暖着。
后圈的冰凿开了。
东沟那边的薄冰也有人去敲。
马棚里头的马都还站着,食堂那边还有人吵吵嚷嚷,院子里脚步声、骂声、桶碰到地上的响动,一样不缺。
这就够了。
他弯腰把铁钎子提起来,往肩上一扛,朝食堂那边走。
走到半道上,正碰见老余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嘴里还在吸气。
“这姜汤谁熬的?!”
“辣得我嘴都发麻!”
赵长河瞅了他一眼。
“难喝?”
老余立马一摆手。
“难喝个屁!”
“喝完身上倒是暖和了。”
“就是下回别放这么多姜,真顶嗓子。”
赵长河听完笑了一声。
“这话你自己去跟她说。”
老余脚步一顿。
“......那还是算了。”
赵长河没再搭理他,扛着铁钎子就往前走。
天还阴着。
雪也没松多少。
可这一口姜汤下去,人倒像是先从这股闷冷里头拔出来一点了。
正月底还没过完。
春天也还没真正摸到门口。
可赵长河心里头已经有数了,再撑一撑,路就该松了。
再往后几天,赵长河又带着祝南枝,把固河林区剩下那几个生产点跑了一遍。
天还是冷。
可路比前阵子好走了一点。
雪壳子白天化半层,夜里再冻,马车轱辘压过去,先是咔吧一声,再往前滑出一小截。
赶车的人得时时提着缰绳,不然一个拐急了,车屁股就得往沟里甩。
上地营子那边先出了事。
不是马,也不是牛。
是羊。
一进营子,赵长河就闻见了那股子羊膻味里混着的怪气。再走近一看,几只羊正拿后腿蹬脖子,蹬得毛都翻了。
有两只更明显,耳根、腹下、腿缝,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扒着皮不动,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又闹蜱虫了?”
祝南枝提着药箱,先蹲下去翻了一只羊的耳后。
“还不轻。”
“比去年秋天还凶。”
赵长河已经把手伸过去了,指甲一掐,捏下一只吸饱了血的蜱虫,往地上一弹,“这帮东西熬过冬,一开春全活过来了。你们羊圈是不是年后就没再过火?”
旁边几个老羊倌正蹲在墙根抽烟,听见这话,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过了。”
“可没想到今年这么凶啊。”
“年前不是照你那法子弄过一回吗?!”
赵长河把那只羊往旁边一推,起身就问:
“药浴池呢?!”
“塌了一半......”
一个老羊倌站起来,往后头一指,“去年秋天用完,寻思着冬天不急,就没补。”
“没补?!”
赵长河直接就往后走:“那现在补。”
池子其实还在,就是边上塌了,里头全是冻土和干草屑。赵长河看了一圈,回头就点人:
“你们几个,把池子边上的烂木板全起了。”
“下头那层淤泥铲出去。”
“今天不弄出来,明天你们这一圈羊还得掉膘、掉毛、掉羔。”
几个老羊倌一听这话,也顾不上抽烟了,赶紧去找锹找筐。
赖子这回没跟来,不然这时候指定得嚷一句“我来我来”。
可这营子里的几个汉子也不慢,没一会儿就把药浴池重新清了出来。
祝南枝在旁边翻本子,抬头问了一句:
“还按上回那个方子?!”
“按。”
赵长河接过她递来的纸包,蹲在池子边上开始配。
一包,一包,往水里倒。
烟草水先下去,颜色立刻就深了。
后头又是石灰,搅开之后,池子里那股味儿一下冲了上来,呛得旁边一个年轻羊倌直咳嗽。
“赵技术员,这玩意儿真能行?!”
赵长河拿木棍在池子里搅了几圈,头也不抬:
“记住比例就行:三份烟草水,一份石灰。”
“别多,也别少。”
“多了伤皮。”
“少了杀不死虫卵。”
“这回你们要是再记不住,回头羊掉毛掉得跟狗啃了似的,别怪我不来给你们补第二锅。”
几个老羊倌蹲在旁边,看得一个比一个认真。
有个年纪大的,烟袋锅都不抽了,直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往上记。
“烟草三......石灰一......”
“水呢?!”
旁边一个年轻的赶紧问。
赵长河听见了,抬头就骂:
“水你都不会看?!”
“池子多大,水放多深,你羊有多大只,心里没数?!”
那年轻羊倌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旁边的老羊倌却乐了。
“活该!”
“让你平时光会放羊,不会动脑子!”
说归说,记还是记得很快。
等药浴池一配好,赵长河直接让他们赶羊。
“一只一只过。”
“别贪快。”
“耳后、脖根、腹下,全给我过到位。”
羊一入水,立刻扑腾起来。
几个羊倌两头堵,一边骂一边拽,忙得满头是汗。
可赵长河就站在池边盯着,哪只羊只是湿了个背就想往外窜,他抬脚就是一下,直接给踹回去。
“过完整!”
“你们这是给羊洗澡,还是给虫子抹油?!”
祝南枝站在一边看着,手里的本子不停地记,羊群数量、蜱虫分布、药浴池浓度、复洗时间......
她记得快。
旁边一个老羊倌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嘬了下牙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