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写得真板正。”
祝南枝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
“你们下回照着这个记,就不容易错。”
那老羊倌听了,连连点头。
“成成成。”
“我回头让我家大小子也学着记!”
这一忙,直忙到日头偏西。
等最后一只羊从药浴池里过去,池子边上已经湿得不像样了。
刚才那个掏本子的老羊倌,站起来抖了抖腿,冲赵长河一个劲地咂嘴。
“赵技术员,你这手咋就这么准呢?!”
“上回你说的那个方子,我们照着用了大半年,羊就没再闹过大毛病。”
“这回你一来,又给压住了。”
赵长河把木棍往池边一搁。
“准不准,跟手没太大关系。”
“你们照着做才有用。”
那老羊倌嘿嘿一笑。
“那也得你先说得对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一块儿笑,气氛一下就活了。
从羊圈出来,赵长河又去看了几户散养的马。
这边跟林场不一样。
散养的,人跟马处得更久。
有的马,一家子靠着它拉轻车、驮柴火、下河套子,真就是半个家底。
出点毛病,主人比谁都急。
有一匹老花马,赵长河还没走近,就看出问题来了。
脑袋垂着,吃料慢,嘴唇一翻,牙口明显不行。年头到了,前头那排牙都磨得差不多了,嚼长草就费劲,更别说硬料。
主人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
一看赵长河摸马脖子,他自己先红了眼圈。
“赵技术员。”
“这马跟了我八年了......”
“我是真舍不得卖。”
赵长河听着,也没急着回,只是掰开那匹老花马的嘴,又看了看它嘴角磨出来的口子,顺手在马脖子上捋了两把。
那马还认识人似的,脑袋微微偏过来,蹭了蹭他袖子。
赵长河这才开口:
“使役别让它拉重套了。”
“拉拉轻车还行。”
“精料里多加点麦麸。”
“好嚼,也顺口。”
“草料铡短。”
“水别太凉。”
“你再让它硬拖木头,那就真不是养它了。”
老头一听这话,嘴唇都抖了两下,连着点头。
“知道,知道。”
“我回去就改。”
“重活都不让它沾了。”
说完,他还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赵长河看见了,也没多说什么。
这种事,说多了没用。
人真舍不得,自然会改。
要真嘴上答应得好,回头照样把马当牲口用,那再劝也是白劝。
祝南枝一直跟在旁边。
药箱她提着。
本子也是她拿着。
每到一处,她就把病症、用药、剂量、注意的事一条一条记进去。起初还得停一停想一想,后来越来越快,赵长河刚说到“麦麸”,她那边已经写上了“加麸、铡草、减套”。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车厢里还带着白天那股药味、羊膻味、湿草味,全混在一块儿。车轮压过冻路,偶尔一颠,药箱就在脚边轻轻撞一下。
赵长河靠着车帮闭着眼。
人没睡。
可也没多余力气再睁着了。
祝南枝把本子翻到后头那页,看了一遍,忽然开口:
“这一趟记了十七个点。”
赵长河嗯了一声,没睁眼。
“比去年秋天多了将近一倍。”
这回赵长河才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摊子大了。”
“明年还得多。”
他说完这句,又往后靠了靠,肩膀压在车帮上,呼出一口气。
“今年还只是补窟窿。”
“等总场一立,往后这些点都得成册子、成规矩。”
“到时候光靠我自己跑,不够。”
祝南枝低头看着本子,指尖在纸边上停了停。
“那就得多带人。”
“带。”
赵长河点头。
“秦教授那边带技术。”
“兽医站这边也得带。”
“再挑几个腿脚快、脑子不死的。”
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下。
“赖子要是识字再快点,兴许都能派出去记个点。”
祝南枝听见这话,嘴角也轻轻动了动。
“他最近字写得比上个月强。”
“强在哪儿?!”
“至少‘药’字不会总写歪了。”
赵长河听得乐了一声。
车里难得轻快了一下。
过了片刻,祝南枝把本子合上,往赵长河那边看了一眼。
他腿边放着药箱。
本来就窄,刚才一路颠,药箱总往他那边挤。
她没说话,伸手把药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动作不大。
可这一挪,赵长河那边立刻就松快了。
他低头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腿往前舒了一点。
车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外头是林子、雪路、冻河套。
车里却还算暖和。
赵长河靠着车帮,眼睛半闭着,脑子里却还在过今天这十七个点。
羊圈、药浴池、老花马、牛棚、役马蹄子、精料方子、低洼地碎石、药房搬迁、南边老林子那条路......
一件接一件。
没一件是小事。
可这些事压在一起,反倒让人没空去想累不累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
祝南枝伸手扶住药箱,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先吃饭。”
“嗯。”
“再把今天这十七个点誊一份。”
“行。”
“你别又熬到半夜。”
赵长河这回睁开眼,看着她。
“你管得还挺多。”
祝南枝也不躲。
“怕你明天走路都打晃。”
赵长河听完,没再接这个话,只是往后一靠,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车继续往前走。
天更黑了。
可固河那边的灯火,也快到了。
回到马场的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秦教授就把他那本观察笔记抱来了。
人一进门,连炕边都没坐热,先把本子往桌上一摊。
“你看。”
赵长河刚把茶缸子端起来,闻言也不废话,直接把本子拉到自己跟前。
纸页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
哪匹马,哪天开始换料,吃了多少,掉膘那几匹回升了几斤,粪便干湿怎么变的,精神头有没有起色,全写得清清楚楚。中间还夹了两张后补的小纸条,边角都磨卷了,显然是这几天来回翻得多。
秦教授站在桌边,手指往纸页上一点一点移。
“种马圈那几匹掉膘的,喂了两周新方子,体重已经往回走了。”
“这匹先前背线塌得最明显,现在肋巴扇那块儿已经鼓回来一点。还有这匹,之前吃料浮,夜里剩得多,这几天剩料少了一半。”
赵长河没插话,只一页一页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