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没立刻回,先俯身过去,把两只狼崽子提起来了。
不大。
也就三个月上下。
骨架子已经长开了些,可在他手里还是轻。
他一只一只提着脖皮,往旁边麻袋里一塞,袋口一收,那两只崽子立刻就在里头撞了起来。
乌力吉看得一愣。
“你还真带走?!”
赵长河把麻袋放到脚边,转头去看那母狼。
它这会儿挣不动了,肚皮一下一下起伏,眼皮半落不落,舌头搭在嘴边。
岔班莫蹲在那儿,手伸过去,在它腹部摸了摸,又收回来,站起身。
“带走吧。”
“崽子养得熟。”
“母的也别杀了,留着还能喂崽子。”
巴图先是瞪眼,紧接着乐了。
“你这话放出去,谁信?!”
“狼也养?!”
“怎么不能养?”
岔班莫转头看他:“狗能养,狼崽子就不能养?!”
乌力吉也笑,可笑完还是看向赵长河。
“真带?!”
赵长河看着那头母狼,又看看脚边那袋还在乱拱的崽子,随后开口:
“带。”
“但它得单独关。”
“不能跟崽子一块儿放马场里。”
岔班莫点头。
“那就行。”
“巴图、乌力吉,去砍两根粗树枝。”
“做个担架。”
巴图一听,枪往肩上一甩,转头就去砍树枝了。
乌力吉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嘀咕:“这趟可真邪门。”
“出来追狼,回头还得抬狼回去。”
赵长河站在沟口,看着头狼消失的方向,眼睛没眨。
跑了。
可这不算完。
这头狼昨晚绕营地,今天又在这儿领着狼群吃肉、盯人。
它记得葫芦谷,也记得他们。
岔班莫说过,这东西认人、也记仇。
赵长河也认狼。
这回让它跑了。
下回再撞上,就没这么轻松了。
母狼抬回营地的时候,铁柱先看见了。
他本来正蹲在撮罗子外头削木头,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先看见赵长河,再看见巴图和乌力吉抬着两根树枝做的担架,担架上那头母狼瘫着,后胯还插着半截箭杆。
再往下,是一个麻袋,里头两团东西在拱,呜咽声一阵一阵往外钻。
铁柱手里的刀直接停在半空。
“你们这是去打狼还是去抓狼?!”
“都有。”
赵长河回得很快,弯腰把麻袋口提起来看了一眼,又递给巴图:“你和乌力吉先回葫芦谷。”
“狼崽子和母的都带走。”
“母的箭伤得处理,崽子也得找地方安顿。”
巴图先看担架,又看麻袋。
“真养?!”
“先养着。”
赵长河把麻袋往他怀里一塞。
“岔班莫说养得熟,那就先试试。”
乌力吉在旁边咧了下嘴。
“成。”
“正好让莫日根看看,咱这一趟不光打东西,还捎了活的回去。”
铁柱还是没想明白,眼睛跟着那头母狼转。
“它咬人怎么办?!”
“先拴。”
赵长河抬手指了下担架:“后腿起不来,嘴还能咬。路上别让它翻过来,头上压个套子。”
岔班莫已经把绳子拽过来了。
她蹲下去,把母狼的嘴套紧了一圈,又把前腿和树枝绑了绑,起身时冲巴图说了句:
“走稳点。”
“它要是半道醒了挣,先把头按住。”
巴图点头。
“知道。”
乌力吉把枪往背后一甩,伸手抬起担架另一头。
“走吧。”
两人抬着母狼就下坡。
麻袋里的狼崽子又叫了两声,声音细,带着慌。
巴图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长河:“你们今儿不回?!”
“收完就回。”
“成,那我们先去谷里等你们。”
人一走,营地这边立刻空了不少。
刚才那点热闹没了,就剩风从林子里往这边卷,吹得撮罗子外头那几张皮架子轻轻响。
赵长河把绳子收拢,先去看那几张晾着的皮。
都干了,边角也起了劲,再挂一晚也没什么意思。
“铁柱。”
“在。”
“你把火堆那边收一收。”
“能带走的带,带不走的埋。”
“哎。”
铁柱立刻去拢柴火。
岔班莫那边已经动手了。
她把撮罗子后头最后几张皮子一一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再拿麻绳一束,勒成一捆,往背上一甩。
赵长河走到撮罗子边上,手一抬,把帆布从木杆上卸了下来。
铁柱回头看了一眼。
“木杆也带走?!”
“不带。”
岔班莫在旁边接了一句:“留着。”
“下回来还能用。”
赵长河点头,把帆布折了折,压在皮褥子上头。
木杆就留在原地,顶端绑绳还在,插在雪里,像个空了壳子的骨架。
篝火很快让雪埋了。
铁柱用靴底踩了又踩,把那层炭灰全闷实了,起身的时候裤腿上全是黑印子。
“成了。”
“走吧。”
赵长河最后看了一眼这块营地,弯腰把最后一只水囊拎起来,转身就下了坡。
五个人进山。
回去的时候,多了一头母狼和两只狼崽子。
在山里住了十一天。
打了狍子、野猪、野鸡。
采了雾菇、石红豆、野蜂蜜。
晾了几十张皮子。
熏了够吃很久的肉干。
还找到了三棵树。
最扎实的,就是三棵树。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一点。
东西虽然多,可几个人脚下都熟了,哪段雪壳子能踩,哪片石头边上容易滑,心里全有数。
铁柱一路走一路回头。
走出老远,还朝三棵树那边看。
到后头,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三棵树,到底好在哪儿?!”
“你们俩非得在那儿住一宿?!”
赵长河没吭声。
岔班莫也没接。
前头只有滑雪板擦着雪面那点沙沙声。
铁柱扭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岔班莫在前头开路,辫子垂在背上,步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赵长河在后头跟着,也没多看他。
可铁柱就是觉得,这俩人和进山前不一样了。
不是说哪儿变得大。
就是......
说不上来。
他低头又滑出去十几米,才嘀咕了一句:
“我就说那天不该回来......”
猛子正好在他旁边过去,尾巴一甩,蹭了他腿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单纯嫌他话多。
等他们回到葫芦谷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谷里有人。
莫日根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新圈那边加固围栏。
锤子砸在木桩上,砰砰地响。
听见狗叫,他回头一看,人立马就往这边来了。
先看岔班莫背上的皮子。
再看赵长河腰上那把刀。
那把刀他前头没见过,短一点,轻一点,跟赵长河以前常带的那把路数不一样。明显是在山里方便使的剥皮刀。
莫日根咧嘴一笑。
“这趟进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