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獾子的事没几天,固河镇上就赶上逢集。
天刚亮,马场院门一开,岔班莫已经把皮子捆好了。
五张獾子皮,三张狍子皮,两张狐狸皮。
一卷一卷,扎得结实,压在枣红马背上,随着马脊梁轻轻晃。
赵长河从屋里出来时,红马王已经在院里打了个响鼻。
它甩了甩尾巴,低头去嗅马槽边上的干草。
岔班莫把最后一根绳头掖紧,抬手拍了拍马背。
“走。”
赵长河看了眼她手里的绳结。
“都带齐了?”
“齐了。”
岔班莫把手往马背上一按,翻身就上了枣红马。
动作利索,没半点拖泥带水。
赵长河也跟着上了红马王,抬手在马颈上轻轻一拽。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马场。
路边的霜还没化透,车辙印压在地上,硬邦邦的。
进了镇子,街面上已经热起来了。
供销社门口摆了一溜摊子。
卖菜的,卖麻花的,卖布头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岔班莫没往老刘那边去,马头一偏,熟门熟路拐进了后街。
赵长河跟在后头,眼看她一路不急不慢,最后停在一个收皮子的老客摊前。
那老客五十来岁,戴着个狗皮帽,嘴边留着一圈胡茬。
一看见岔班莫过来,立马把手里的烟袋锅一磕。
“丫头,又来出货了?!”
岔班莫翻身下马,把皮子往地上一放。
“看货。”
老客也不客气,蹲下身就解绳子。
一张一张摊开。
他先摸毛根,再翻皮板,手指在獾子皮背面来回捋了两下,嘴里啧了一声。
“这回料子不错。”
他说着,又把那三张狍子皮往旁边一推,最后拿起那两张狐狸皮。
“狐狸是全须全尾的,价能高点。”
岔班莫站在旁边,没接话,只抬手把一张獾子皮翻了个面。
“这张你再看看。”
老客一抬头。
“咋了?!”
岔班莫手指点在皮板边上一道小口子上。
“这儿。”
老客凑近了些,手掌贴上去又摸了一遍。
他脸上那点笑意一下就收了,随即又松开。
“哎哟。”
他抬手往自己帽檐上一拍。
“我还真给漏了。”
岔班莫看着他,没说别的。
老客嘿了一声,站起身来,把烟袋锅往腰后一别。
“这张按一等算,成吧?!”
岔班莫点头。
“剩下的呢?!”
老客把另外几张皮子摊在面前,又拿指头点了点。
“獾子皮两张一等,两张二等。狍子皮这几张是换毛期,价稍低。狐狸皮嘛,成色好,给你走高一点。”
赵长河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岔班莫听完,还是没立刻接话。
她低头把那几张皮子又翻了一遍,手指在皮板上慢慢划过去。
老客看她这动作,也不催,只往旁边挪了挪脚,等着她开口。
岔班莫抬起头,伸手把一张狍子皮拎起来,朝阳光底下掀了掀。
“这张毛口还行。”
老客跟着点头。
“是还行。”
岔班莫把皮子往他眼前一送。
“那这张不算低。”
老客一听,立马笑了。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会卡价!”
岔班莫手一松,皮子又落回地上。
“你要是再往下压,我就去找别家。”
老客赶紧摆手。
“别别别。”
他说着蹲回去,手掌又在那张獾子皮上摸了一圈。
“行行行,我认了。你这回拿来的货,确实比前几回齐整。”
赵长河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客抬眼看了看赵长河,又看向岔班莫。
“这回是你俩一起出的山货?”
岔班莫把手里的皮子往后一拢。
“嗯。”
老客一听,立马把那几张皮子往一边归整好。
“那结账吧。”
他转身去翻木头匣子,手脚倒也利索。
岔班莫站在原地,视线扫过摊上那几捆盐巴和两匹粗布。
老客刚把钱数好,岔班莫就抬手一指。
“那两匹布,换一匹。”
老客回头。
“你要布?!”
“要。”
岔班莫说完,又把那捆盐巴往前一推。
“盐巴也拿两包。”
老客眨了下眼,随即笑起来。
“成。你这回倒是会挑。”
他把钱和布分成两摞,盐包也用麻纸裹好,利利索索往桌上一放。
赵长河扫了一眼。
岔班莫没全拿钱,只收了几张票子,剩下的换了盐和布,转手就把东西往马背上一搭。
“走。”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长河没急着上马,先看了眼那两匹粗布。
“你换布做啥?!”
岔班莫翻身上马,手一拉缰绳。
“院里要用。”
赵长河跟着上了红马王。
“盐呢?!”
“吃。”
岔班莫坐在马背上,扭头看他一眼。
“还能拿去干啥?!”
赵长河一听,笑了一下。
“你比我会做生意。”
岔班莫把缰绳往手心里一收,马头往前一转。
“那是你懒。”
赵长河骑在后头,听见这话,抬手在马背上轻轻一拍。
“行,你会。”
岔班莫没回头,马蹄一提,先往前去了。
街边有卖糖瓜的小摊,摊主正拿铁铲刮锅。
她从摊边绕过去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没停。
赵长河跟在后面,看着她背上那卷皮子和新换来的布盐,笑意一直没散。
两人出了镇口,风一下就大了些。
枣红马脊梁上的布包轻轻一晃,盐包碰着布卷,发出一声闷响。
赵长河往前追了两步,和她并肩。
“下回卖货,还找这老客?”
岔班莫看着前头的道,手里缰绳捏得稳稳的。
“他识货。”
赵长河点头。
“老刘那边呢?你真不去?”
岔班莫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刘收皮子按死价。”
她说完,马鞭在空里轻轻一抬。
“这老客不一样。”
赵长河“嗯”了一声。
岔班莫接着说:“该多少给多少。”
赵长河侧头看她。
“那你还真会挑人。”
岔班莫把下巴往前一抬。
“你不挑。”
赵长河一挑眉。
“我怎么不挑了?!”
“你挑活。”
岔班莫说完,唇角一动,没多说别的。
赵长河听着这句,低头看了眼自己马前那条路。
“你这话说得,我倒像是专挑累活干。”
岔班莫把马头一拨,往林场那条土路上去了些。
“那不正好?!”
“你要是不挑,哪来这么多事?!”
赵长河被她这句话逗得一笑。
“行。”
他抬手在马颈上拍了一下。
“你会过日子,我认。”
岔班莫没接话,只把背上的皮子往上托了托。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刚换来的粗布味儿,混着盐包的咸气。
红马王在后头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得稳。
岔班莫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把布分了。”
赵长河点头。
“盐也得收好。”
岔班莫嗯了一声,抬手一挥缰绳。
“那就快点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马场回。
镇子远了些。
后街那点吆喝声也淡下去。
马背上的皮子一下一下轻晃着。
这一趟货,算是稳稳落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