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第二天,天闷得厉害。
东边山脊上压着一层灰云,不厚,可沉。
老余一早起来就扶着腰站在院里,嘴里嘀咕了两句。
“这天一闷,我这腰就开始闹腾。”
赵长河刚把后圈那条碎石路压完,脚底下还带着一层土。
铁柱在前头扶着木杠,把引水渠边那几根木桩挨个推了一遍。
松的就重新钉。
歪的就往里拽。
锤子落下去,木头闷闷地响了两声。
岔班莫从药房那边出来,手里拎着两捆新搓好的草绳。
她走得不快,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捆得整齐。
祝南枝昨晚编的。
让她顺路捎去暖泉谷,先备着。
赵长河刚直起腰,就看见赖子从食堂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手里举着个破本子,嗓门先过来了。
“长河!老刘那边把獾子油的账结了!”
赵长河回头。
赖子把本子往外一晃,纸页都翻开了。
“比咱们预想的多了两成!老刘还问下一批什么时候有?!”
岔班莫听见,脚步一停,把草绳往胳膊上一搭,走到井台边,把本子接了过来。
她低头扫了一眼,又递给赵长河。
赵长河接过来翻了翻,手指在账面上点了一下。
“回他一句。”
赖子还趴在窗台上,脖子伸得老长。
“啥?!”
赵长河把本子合上。
“秋天再说。”
赖子眼一亮,立马低头去写。
他拿着铅笔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划了一行。
写完了,又把那行字盯了两眼,觉得不顺手,抬手划掉重写。
老余在旁边拿着搪瓷缸路过,顺眼瞅了一下。
“你这字,比上个月强点。”
赖子一听,立马把本子举高了。
“真的?!”
老余拐了个弯,脚下一点没停。
“嗯,能看出来你认识字了。”
赖子一下就来劲了,抱着本子往窗边又凑了凑。
“那你再看一眼?!”
老余抬手接过搪瓷缸,头也不回地往灶房那边走。
“我忙着呢。”
赖子在窗里急得直拍窗台。
“哎?!你这人咋这样?!”
赵长河把账本往胳膊底下一夹,顺手往他窗台上敲了一下。
“老刘那边怎么说的?”
赖子一听正事,立马把身子往前探。
“他说油色好,卖得快。还问咱们下回能不能多来点。那话说得,跟怕咱们不给他似的。”
赵长河看了眼院门口。
“他急,咱们不急。”
赖子点头点得飞快。
“对!咱不急!”
岔班莫把草绳往肩上一送,抬眼看了下天。
“这天气像要下。”
赵长河也跟着看了一眼灰云。
“先把后圈那几处口子都收拾完。”
铁柱正蹲在渠边钉桩,听见这话,手里锤子没停,直接应了一声。
“还差两根。”
赵长河过去蹲下,拿手在木桩根上压了压。
“这边再往里钉半指。”
铁柱把锤子递过来,赵长河接了,照着桩头连敲了三下。
木头往下沉了一截。
岔班莫站在井台边看着,手里那两捆草绳还挂在臂弯里。
“我先去暖泉谷。”
她说着,把草绳拎正了。
赵长河起身,抬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土。
“我跟你一块。”
岔班莫没说别的,只把绳头往上提了提。
“那就快点。”
赖子从窗户里又冒出来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头。
“我能不能也去一趟?!”
老余刚好从灶房门口出来,听见这句,拿缸沿在窗框上轻轻一磕。
“你去啥?!你先把这本子写明白!”
赖子把本子抱紧了些。
“我这不是写着呢嘛?!”
“你那叫划拉。”
老余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赖子急了,扒着窗台往外喊。
“那我再写一遍?!你再看一遍?!”
老余脚步没停,只抬起一只手往后摆了摆。
“等你写顺眼了再叫我。”
赖子张着嘴,半天才把本子放回窗台上。
他低头看了两眼,铅笔头在纸上又划了几下,写完了自己还念叨。
“秋天再说......秋天再说......”
赵长河把草绳从岔班莫手里接过来一捆。
“走吧。”
岔班莫转身往外走,脚边溅起一点碎土。
赵长河刚要跟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板儿锹扶着门框探进头来。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外头的潮气,狗皮帽子歪在一边,脸上有点发白。
“长河!”
板儿锹一开口,声音都有点急。
“后山那边又有动静了!”
赵长河脚下一停,手里的草绳也跟着一紧。
岔班莫回过头来。
院里那点说笑声一下断了。
板儿锹喘了两口气,抬手往外一指。
“我刚从屯口过来,靠山屯有人在后坡看见新脚印了!还不止一处!像是......像是又往石堆那边去了!”
铁柱从渠边站起来,锤子还攥在手里。
“獾子?!”
板儿锹连连点头。
“对!就是那地方!脚印新得很,土还是翻的!”
赵长河把草绳往肩上一搭,抬脚就往外走。
“几个人看见的?!”
“两个。”
板儿锹跟着往前一步,边说边比划。
“一个说是半夜听见动静,一个是早晨去地头看见的。都说石堆边上那几个口子像是又开了!”
岔班莫已经把弓拿到手里了。
她站在门边,把箭袋往腰上一扣。
“走。”
赵长河回头看她一眼。
“先去看脚印。”
铁柱把锤子往腰后一别,也跟了上来。
“我也去。”
赖子在窗台里一听,头立马钻出来一截。
“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
老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粥。
他看都没看赖子,直接冲着院里喊了一句。
“你去个屁!锅里水开了,先把这边看住!”
赖子脸一下皱了起来。
“我也能看锅啊?!”
老余把碗往窗台上一放,抬手就把他脑袋按了回去。
“你先把字写明白,再说别的!”
院门口那边已经没人再接他的话了。
赵长河带头往外走,脚步快。
岔班莫跟在他右侧,弓背贴着肩。
板儿锹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嘴里还在不断补一句。
“脚印就落在后坡那片乱石边上,新的,深得很,像是刚过去没多久!”
铁柱把锤子往手里一掂,脚底下踩得更稳了些。
“那就别让它再回去。”
赵长河抬眼看向前头灰沉沉的天。
“回去就晚了。”
几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后山走。
院里头,老余端着碗站在门边看了一眼,随后回身进了灶房。
窗台上那本破本子还摊着。
赖子趴在里头,铅笔头在纸上来回戳了两下。
他嘴里念叨了半句,忽然听见外头风声一紧。
石路尽头,那几个人已经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