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抵达现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他也就没有上去打扰,只是静静的在一旁观望着。
营地的中央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巨大的篝火。
等到太阳落山。
阿什库举着火把走到柴堆跟前,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直接将火把往下一丢。
松脂见火就着。
呼地一声,火焰窜起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天上蹦,像是要把头顶那层低矮的云都给烧穿。
看着火焰燃烧,几乎所有人都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亢奋。
伴随着的还有阵阵欢呼。
阿什库在欢呼声中,用猎刀剜下来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狍子肉,然后双手捧着,对着火焰高声念了句鄂伦春话。
话音落下,他将那块肉稳稳地投入火中。
火焰猛地一窜。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紧接着,萨满鼓也被敲响了。
那鼓点野,浑,像是从地底下直接涌上来的声音。
光是听着,就有一种震撼的感觉。
几个老萨满围着火堆转圈,脚上的靴子把地面踏得闷响,他们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被切割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眼睛半闭着,像在看火,又像在看火里藏着的东西。
斗熊舞也跟着跳了起来。
猎手们脱了棉袄,光着膀子,手臂互相搭在彼此的肩膀上,围成一圈,学着熊的步子,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个坑来。
他们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吼,和萨满鼓绞在一起,震得人胸口发麻。
岔班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赵长河身边。
她没说话,伸手拉住赵长河的袖子,往火堆那边带。
赵长河已经见过了好几次这样的场面,也不废话,直接跟着她走。
随着不断的靠近,松木燃烧的热浪一阵一阵的扑在脸上,后背却还凉飕飕的。
这大兴安岭的春天,太阳一落,寒气就跟刀子似的从背后捅进来。
不过相比于前段时间来说,还是很舒服的。
巴图从人群里挤过来,脸红扑扑的,分不清是喝酒了还是被火烤的。
他一屁股坐到赵长河旁边,胳膊肘往赵长河腰眼上捅了捅:
“长河!今天还上不上场?”
赵长河扭头看去,巴图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火光映在上面直晃眼,“上一回,摔了我之后我腰疼了好几天呢,你总得给我个报仇的机会吧?”
赵长河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先来,我先烤烤火。”
“行!”巴图也不磨叽,拍拍屁股站起来,“那你可得看着,我今天连摔三个,给你热热场子!”
他说完就往摔跤圈子那边跑,边跑边嗷嗷叫,像头被松了缰绳的马驹子。
赵长河笑着摇头,目光还没收回来,就偏了一下。
偏到了岔班莫脸上。
她就坐在他右手边,腿盘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正看着火堆出神。
火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侧脸线条带着鄂伦春姑娘特有的那种棱角,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利落,像猎刀削出来的。
火光一打,那层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的皮肤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连耳朵边上细碎的绒毛都亮了起来。
她的眼睛被火映得亮晶晶的。
赵长河就那么看着。
篝火的噼啪声,萨满鼓的震响,猎手们的欢呼,好像一下子都远了。
只有她在火光里坐着,一动不动。
她察觉到目光了。
赵长河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弯了一下,一点点。
她没有转头。
嘴角弯了一下之后,她又把手往膝盖上撑了撑,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但赵长河看见她的手悄悄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
赵长河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
篝火晚会的后半段,气氛变了。
年轻人从火堆旁站起来,开始往营地的空场上涌。
有人从帐篷里扛出靶子,往远处的树桩上一立,又有人在地上画了个圆圈,摔跤的场地就这么划出来了。
很快,比试就开始了。
先是摔跤。
两个小伙子脱了上衣,往圈子里一站,互相搭住对方的肩膀。
周围人围得水泄不通,有喊名字的,有拍巴掌的,还有吹口哨的。
巴图真的上了场,一连摔了三个,下场的时候鼻青脸肿,但嘴还是咧着的。
“长河!该你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然后就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所有人都跟着起哄。
“赵技术员!上!”
“兽医!兽医!兽医!”
“别怂啊长河!岔班莫在那边看着呢!”
这话一出,哄笑声炸开了。
岔班莫啐了一口,没站起来,但也没走。
赵长河被几个人连推带搡地拉进了圈子。
营地另一侧。
另一堆篝火。
比年轻人的火小,但烧得更稳。
松木是老的,火苗不高,热量却足,坐在旁边的人都不用靠太近,就能感觉到那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暖意。
老猎人们围坐在这堆火旁。
没有萨满鼓,没有欢呼。
只有酒碗碰酒碗的声音,和偶尔有人吸一口烟袋锅子时发出的吧嗒声。
莫日根的叔父,也就是岔班莫爷爷辈的人,正坐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
七八十岁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拉拉的,扎成一条细辫子垂在脑后。
他的脸上沟壑一道叠着一道,深得像是能夹住一粒松子。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看起来就非常有精神。
他端着酒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磨着,眼睛看着火。
“今年的红围。”
突然,他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
现场的这些老猎人们几乎都同时停了下来,将目光投了过来。
“碱场就在老林子边上。”
叔父的拇指还在碗沿上磨,一圈,又一圈,“我去看过,碱土啃得光溜溜的,鹿蹄子印一层盖一层,新的压旧的。”
他把酒碗往嘴边送,抿了一口,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今年可是个好年景。”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老猎人们互相看了看。
红围是大事,是每年秋季最盛大的一场围猎,能不能猎到足够过冬的肉,全看红围的收成。
暖泉谷的鹿群扎了根,碱场就在老林子边上,这意味着今年的红围,好打。
但也意味着,得有人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