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把酒碗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那两条腿隔着棉裤都看得出来,已经细得不成样子了。
“我腿脚不行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
此话一出,现场这些人都有些沉默。
没人接话。
怎么说呢。
在过去是四十年里面,几乎都是他一个人领头的。
其他人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突然冷不丁的被提了出来,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是谁。
“今年,得有人带队。”
叔父沉默了一下,然后这才继续开口。
此话一出,几个老猎人就动了起来,纷纷扭头看去。
正常情况,他们的目光肯定会落在阿什库这个族长身上,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的目光却是像约好了似的,从火堆旁飘出去,越过地上的酒碗和烟袋锅子,越过那团烧得正旺的篝火,越过还在比试摔跤的年轻人的喧闹......飘向了赵长河。
看着那个正被一群鄂伦春小伙子起哄着脱棉袄,笑得直摆手的赵长河。
老猎人们没有说话。
叔父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嘴边那两道深纹里,好像藏了点笑意。
似乎,这也是他的选择。
在这些人的注释下,赵长河被拽进圈子。
这个的时候,他的棉袄都已经让人给扒了。
扒他棉袄的是巴图。
这小子自己鼻青脸肿的,下手倒是一点不含糊,一边扒一边扯着嗓子喊:“让让!让让!正主来了!”
大家伙都知道赵长河的实力。
人群当即就哗地往两边劈开,给赵长河让出一条道来。
火光照在那圈子上,地面已经被前面几组人踩实了,草根都翻了出来,泥土的气息混着松木燃烧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赵长河这来到了位置上,也就不扭捏了,直接站在圈子中央,活动了一下肩膀:“谁先来?”
他这话问得随意,可周围的小伙子们却互相看了看,谁都没第一个往上冲。
一想到之前巴图被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场面,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见了。
巴图在圈子外头蹲着,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乌力吉,你上啊,你不是老说你那招抱腿摔练到位了吗?!”
乌力吉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比赵长河还高了小半个头,胳膊粗得像小树桩子。
他被巴图这么一激,当即心一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我来!”
乌力吉说着,往圈子里一跨,两只手互相搭在赵长河的肩膀上。
赵长河二话不说,也搭住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架着,头顶着头,像两头抵角的狍子。
“开始!”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乌力吉率先发力。
他右脚猛地往前插了一步,整个人的重心往下一沉,两只手扣住赵长河的肩膀往后猛地一推。
这一招他确实练过,下盘稳,力道足,换个人来能被推得连退三四步。
赵长河没退,而是选择在乌力吉发力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对方的重心转移。
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卸掉了大半的推力,同时左手从乌力吉的肩膀上滑下来,扣住了对方的肘关节。
乌力吉感觉自己的力道像打在了雪堆上,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察觉到这一点,乌力吉刚想要收力调整,赵长河动了。
不是硬顶,就是顺着他的力道,那么往侧面一带。
乌力吉整个人被自己的力气拽着往前扑,脚下一个踉跄,还没站稳,赵长河则是已经绕到了他身侧。
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带,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膝盖往他腿弯处轻轻一顶。
乌力吉只觉得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贴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快得周围人还没来得及叫好。
乌力吉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看着头顶上那几颗星星,突然笑了。
“妈的,又是这样。”
赵长河伸手把他拉起来。
乌力吉拍着后背上的土,摇着头往圈子外走。
巴图蹲在那儿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说你那抱腿摔不顶用吧!”
“你行你上。”乌力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恶狠狠的来了一句。
巴图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刚刚已经摔了仨了,现在是休息时间,这个时候去找赵长河,那不是要变成猪头吗?!”
“怂。”
“这不叫怂,这叫保留实力。”
俩人正拌着嘴的时候,突然,又有人站起来了。
“我叫阿木尔,请多指教!”
阿木尔这个名字,林胜利倒是知道,这小伙子也算是有些眼熟。
他算是莫日根手底下最年轻的猎手。
去年秋天的时候,好像什么场景来着,还看到他猎到了第一头鹿。
小伙子身板不算壮,但灵活,在林子里面跑起来跟山猫似的,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进圈子里,也不搭肩膀,就那么站着,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赵长河。
“赵大哥,我想试试下盘。”
赵长河点了点头,分开双脚,重心微微往下沉。
阿木尔绕着赵长河转了半圈,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整个人往地上一伏,双手直奔赵长河的脚踝。
这是想用速度打一个出其不意。
他快,赵长河更快。
在阿木尔的手即将碰到脚踝的瞬间,赵长河往后撤了一步,刚好让他的指尖从裤腿上擦过去。
下一秒,阿木尔扑了个空,身体已经贴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招,赵长河的膝盖已经压在了他的后背上。
轻轻的,也没怎么用力。
但是,阿木尔已经趴在了地上,叹了口气,自己举手认输了。
“还差一点。”
赵长河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你出手前肩膀动了一下,我看见了。”
阿木尔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我回去再练!”
他说完就跑回人群里,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在身侧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已经开始琢磨上了。
气氛彻底热起来了。
年轻猎手们一个接一个往圈子里跳。
有人想用蛮力硬摔,被赵长河借力打力,自己把自己甩了出去。
有人想用绊子,脚还没勾到位,赵长河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脚面上,轻轻一点,重心一偏,人就往旁边倒了。
有人想从背后偷袭,两条胳膊刚箍住赵长河的腰,赵长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蹲一顶,那人直接从他背上翻了过去,摔在松软的泥土上,溅了一脸的碎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