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什么。”
“这边也有我的活。”
祝南枝没再说话。
只把铁锹握得更紧了些。
傍晚的时候,所有牲口都安置好了。
高岗上搭起了临时棚。
人也都坐下来喘口气。
赵长河刚把帽檐摘下,岔班莫就到了。
她牵着一匹马,背上驮着两个大袋子,裤脚全是泥,脸上还挂着风尘。
她一看见赵长河,先笑了一下。
“我来晚了?!”
赵长河站起来。
“你怎么过来的?”
岔班莫抬手擦了下脸。
“骑马。”
“山路不好走。”
“可我还是来了。”
她把马拴好,伸手就去解袋子。
一个袋口一开,满满一袋焯水晒干的山野菜。
另一袋,全是扎好的艾草。
味道一冲出来,连旁边的人都愣了。
“这是......”
岔班莫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声音很稳。
“山里蚊子厉害。”
“艾草熏一熏,比药管用。”
赵长河看着她。
她满身泥,脸也晒黑了些,可那双眼还是亮。
显然也是骑了很久山路才赶到这儿的。
他心里那点闷热,一下被这股草香压下去不少。
“你那边怎么样?”
岔班莫笑了笑。
“葫芦谷和暖泉谷都没事。”
“地势高,水没上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莫日根让我来告诉你。”
“暖泉谷今年苜蓿长得好。”
“他打算七月下旬割第一茬。”
“问你什么时候带人过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天一热,虫子也跟着疯了。
马场里白天像被火烤,傍晚一落风,瞎蠓和小咬就成片地压下来。
赵长河把工作清单往桌上一拍。
“全马场,统一药浴。”
屋里几个马倌都抬起头。
“这么多马,一天泡得完?!”
“泡不完就分批。”
赵长河把笔帽一拧,声音干脆。
“四批。”
“先重病弱马,再役马,最后种马。”
“今天就动。”
中心马场那块平地很快就热闹起来。
挖池子。
钉木板。
铺油毡。
架大铁锅。
一层一层,全是人手。
秦教授蹲在锅边,拿着勺子试液。
他鼻梁上的眼镜都被热气熏得发白了。
“六六六和林丹的比例不能再高了。”
“再高,马先受不住。”
赵长河盯着池子,点了点头。
“你定。”
“我只管看马。”
祝南枝在旁边记得飞快。
一页接一页。
药名。
比例。
浸泡时间。
出池顺序。
擦干部位。
一条都不落。
她写完一行,抬头问。
“要不要把蹄缝也加进去?!”
赵长河立刻接上。
“加。”
“蜱虫最爱往那儿钻。”
“腹下也别漏。”
“鬃毛得翻开。”
“腿根,耳后,全都要过。”
秦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
“你这哪像养马。”
“像在给一支部队过关。”
赵长河也笑。
“马场本来就是部队。”
“只不过它们不说话。”
第一批马下池的时候,整个场子都屏住了气。
药液一翻,白气往上冒。
马一入池,先是打响鼻。
随后鬃毛一根根浸透。
赵长河站在池边,靴子底下全是水。
“慢点。”
“别挤。”
“前腿先下。”
“对......就这样。”
一匹役马刚出池,甩了甩头,水珠溅了赵长河一脸。
他抬手一抹,继续往前看。
第二匹。
第三匹。
第四匹。
一批接一批。
热气一层层往上翻。
马倌们忙得满头汗,衣服贴在背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可谁都不敢松。
赵长河就在池边站着。
哪匹马腿一软,他立刻扶。
哪匹马鼻息一急,他立刻叫停。
一百八十多匹马,整整泡了一天。
到了傍晚,最后一批出池时,天边的云都压成了铁灰色。
赵长河长出一口气,刚想坐下,岔班莫就来了。
她背着两个大袋子,身后还跟着几个鄂伦春妇女。
一进院,她先看了一圈药池边的马。
“都泡完了?!”
赵长河点头。
“刚收尾。”
岔班莫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
“那正好。”
“我带了艾草。”
“你上回说山里蚊子厉害,我就想着这个时候能用上。”
她说完,几个妇女已经把艾草把子拿出来了。
一捆一捆,扎得很紧。
点燃后,浓烟一下就窜了起来。
苦香裹着热气,直往马厩四角钻。
成群的瞎蠓和小咬刚飞到半空,就像被什么挡住了,立刻散开。
秦教授站在一边,忽然扶了扶眼镜。
“等等。”
赵长河回头。
“怎么了?!”
秦教授盯着那团烟,眼神一下亮了。
“这味道......有意思。”
赵长河皱眉。
“什么意思?”
“你让人留一点艾草给我。”
“我回去试试提取。”
岔班莫一听,立刻问。
“能做成药?!”
秦教授点头。
“可以试。”
“如果成分对蜱虫有驱避作用,药浴用量就能往下压。”
“副作用也会小很多。”
赵长河听完,眼神一下沉静下来。
“真能成?”
秦教授抬头看他。
“能不能成,得试。”
“可这条路,值得走。”
赵长河当场就把这事记进了工作笔记。
他写得很快。
艾草。
提取。
药浴结合。
降低药量。
几行字,写得比谁都用力。
岔班莫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你还真像个记账的。”
赵长河把笔一收。
“这不是账。”
“这是路。”
岔班莫没再接话,只把一袋干菜往旁边推了推。
“老猎民新采的。”
“你们忙起来,别总吃干粮。”
赵长河看着那袋山野菜,心里一热。
“你跑这么远,就为送这个?!”
岔班莫抬眼看他。
“也不全是。”
“莫日根让我带个话。”
“暖泉谷今年苜蓿长得好。”
“七月下旬,第一茬就能割。”
赵长河一听,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真能割?!”
“能。”
“他问你,什么时候带人过去。”
赵长河没立刻答。
他抬头看向马厩那边。
药池边的水汽还没散完。
艾草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整座马场都像被这一口烟压住了。
可那压住的底下,又稳得很。
他正要开口,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跑的脚步声。
“赵场长!”
老张冲进院子的时候,脸都变了,他一手扶着腰,一手直指山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