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天气骤然热了起来。
前几天早晚还要穿夹衣,这几天穿单衫都嫌厚。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连风都是热的。悦来轩门口挂的四月菜单,到了最后几天,客人点菜的热情明显降了——天热了,胃口就小了,油腻的菜卖不动,清爽的菜卖得快。
蒜泥黄瓜每天最先卖完,苋菜豆腐羹也卖得不错,番茄豆腐汤更是成了午市的热门。但蒜薹炒肉丝和清炒空心菜,卖得就一般了——也不是不好吃,就是天热了,客人不想吃太实的菜。
姜宴锦坐在后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她想着,立夏快到了,菜单又该换了。
四月那批菜,苋菜豆腐羹还能留,苋菜正当季。蒜泥黄瓜还能留,黄瓜也是正当季。虾仁豆腐还能留,河虾还没过季。番茄豆腐汤还能留,番茄越来越好了。但蒜薹炒肉丝和清炒空心菜,到了五月就该撤了——蒜薹快老了,空心菜也快过季了。
那五月上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去菜市看看。
立夏前后的菜市,跟春天完全不一样了。春天的菜市是青的、嫩的,一掐就出水;夏天的菜市是绿的、红的、紫的,水灵灵的,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生气。摊子上堆着黄瓜、番茄、茄子、豆角、丝瓜、苦瓜、辣椒、空心菜、苋菜,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她在菜市里转了一圈,蹲在一个卖豆制品的摊前,看着摊上的豆腐、豆干、豆皮,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夏要吃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念头,但就是冒出来了。立夏吃蛋,是小时候听老人说的——立夏吃了蛋,热天不疰夏。她不知道“疰夏”是什么,但老人说,立夏吃蛋,夏天就不会没精神、没胃口。
她站起来,又想了想。立夏吃蛋——那她可以做一个跟蛋有关的菜。
她回到店里,把这个想法跟桂姨说了。桂姨听了,点了点头:“立夏吃蛋,是有这个说法。我小时候,我娘每年立夏都煮一锅茶叶蛋,一人吃一个,说吃了夏天不犯困。”
姜宴锦问:“茶叶蛋?”
“嗯。”桂姨说,“用茶叶、酱油、八角、桂皮一起煮,煮透了,蛋壳敲裂,让汤汁渗进去。煮出来的蛋,蛋白是酱色的,蛋黄是香的,咸咸的,带着茶叶的香气。”
姜宴锦想了想:“这个可以卖吗?”
桂姨愣了一下:“卖茶叶蛋?”
“嗯。”姜宴锦说,“立夏前后,卖几天。不挂菜单,当零嘴卖,跟槐花饼一样,限量。”
桂姨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试试。茶叶蛋成本低,做法也简单,煮一锅放着,客人进门顺手买一个,不占灶台。”
姜宴锦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第二天,姜宴锦去茶铺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粗茶,又去药铺买了八角、桂皮,去杂货铺买了酱油。她把鸡蛋洗干净,冷水下锅,煮了八分钟,捞出来,用勺背轻轻敲裂蛋壳,但不要敲掉。
锅里重新放水,加入粗茶、八角、桂皮、酱油、盐、一小块冰糖,煮开,放入敲裂的鸡蛋,小火煮了半个时辰,关火,让鸡蛋在汤汁里泡着。
她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锅里的汤汁是深褐色的,鸡蛋泡在里面,蛋壳上的裂纹被汤汁浸透,像一张细密的网。她捞出一颗蛋,剥开壳——蛋白是酱色的,带着深褐色的纹路,像大理石的花纹。她咬了一口,蛋白入味,蛋黄绵密,带着茶叶的清香和香料的醇厚,咸淡正好。
她端着锅走出后厨,把锅放在柜台一角,旁边放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立夏茶叶蛋,三文钱一个。
第一天,煮了三十颗蛋,卖出了二十一颗。第二天,煮了四十颗,卖出了三十三颗。第三天,立夏当天,煮了五十颗,不到午市结束就卖完了。
有个客人买了两个茶叶蛋,站在柜台边就剥开吃了。他吃完一个,点了点头:“这个蛋入味,好吃。明天还有吗?”
桂姨说:“有。立夏前后这几天都有。”
客人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来。”
立夏那天,姜宴锦还做了一道菜——苦瓜酿肉。
她本来没打算做这道菜,但在菜市看到苦瓜,忽然就想做了。苦瓜是夏天的菜,清热解暑,但很多人嫌苦,不爱吃。她想着,如果能把苦瓜做得好吃,让不爱吃苦瓜的人也愿意尝一口,那这道菜就成功了。
她挑了两根苦瓜,又买了一块五花肉。苦瓜切段,去瓤,用盐水泡了一会儿,去掉一部分苦味。五花肉剁成肉馅,加姜末、葱末、盐、料酒、一点酱油,搅拌上劲。把肉馅酿进苦瓜段里,两头抹平,放在盘子里,上锅蒸了一刻钟。
蒸好的苦瓜酿肉,苦瓜是翠绿色的,肉馅是粉白色的,汤汁清亮。姜宴锦尝了一口——苦瓜还带着一点苦味,但被肉馅的鲜味和汤汁的咸味压住了,苦中带鲜,鲜中带苦,回味是甘的。
她端着盘子走出后厨,正好看到沈七从外面进来。她把盘子往他面前一递:“尝尝。”
沈七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接过盘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有说话。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苦瓜太苦了。”
姜宴锦愣了一下:“太苦了?”
“嗯。”沈七说,“你处理苦瓜的时候,只去了瓤,没有刮掉内壁那层白膜。那层膜最苦。刮掉之后,苦味能去掉一半。”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接过盘子,回了后厨,拿起一根苦瓜,切开,看了看内壁——果然有一层薄薄的白膜。她用刀背轻轻刮掉,再尝了尝——苦味确实淡了不少。
她重新做了一盘苦瓜酿肉,端出来,递给沈七:“再尝尝。”
沈七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可以了。苦味刚好,肉馅也嫩。”
姜宴锦没有接话,但心里记下了——苦瓜内壁的白膜,是最苦的部分,要刮掉。
第二天,苦瓜酿肉加到了菜单上,定价十八文。第一天卖出了四盘,第二天卖出了六盘,第三天卖出了九盘。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有个客人吃完之后,特意走到柜台前问桂姨:“这道苦瓜酿肉,苦瓜怎么不苦?”
桂姨说:“苦瓜内壁的白膜刮掉了,去了一部分苦味。再加上肉馅的鲜味压着,就不觉得苦了。”
客人点了点头:“我平时不爱吃苦瓜,但这个好吃。苦瓜的苦味刚好,不腻,还下饭。”
桂姨笑着应了,转头把这话告诉了姜宴锦。姜宴锦正在后厨收拾灶台,听到这话,没有接话,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
她想着,立夏了。春天彻底过去了,夏天来了。她的菜单也跟着换了——春天的菜撤了,夏天的菜上了。槐花饼卖完了,茶叶蛋上来了,苦瓜酿肉也上了。日子一天一天过,菜单一季一季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些,是颠勺颠出来的。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她想着,夏天到了。她得想想,这个夏天,还能做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