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都是黏的。悦来轩的生意受了些影响——天热了,客人不爱出门,午市的客人比春天少了将近两成。但店里的流水没有掉太多,因为客单价上去了——天热,客人不想在家开火,索性来馆子里吃,一顿饭连菜带汤带凉菜,点得比春天还全。
桂姨看着账本说:“天热了,客人反而舍得花钱了。”
姜宴锦正在擦灶台,没有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五月上旬,菜单又换了一轮。蒜薹炒肉丝和清炒空心菜撤了,换上了苦瓜酿肉、凉拌马齿苋、丝瓜炒蛋、冬瓜排骨汤。加上之前的苋菜豆腐羹、蒜泥黄瓜、虾仁豆腐、番茄豆腐汤,一共八道菜。清清爽爽的,看着就凉快。
但姜宴锦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菜是齐了,有荤有素,有汤有凉菜。但天热了,客人进门,最想要的不是菜,是“一口凉的”。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客人进门先抹一把汗,坐下先灌一杯茶,然后才拿起菜单慢慢翻——她想着,要是有一碗冰凉的绿豆汤摆在柜台上,客人进门先来一碗,是不是就舒服多了?
她把这个想法跟桂姨说了。桂姨想了想:“绿豆汤倒是便宜,但能卖钱吗?”
“不指着它赚钱。”姜宴锦说,“四文钱一碗,成本不到两文。客人进门喝一碗,凉快了,坐下点菜,一顿饭几十文。你说哪个赚钱?”
桂姨笑了:“行,你说了算。”
第二天,姜宴锦买了两斤绿豆,泡了一个时辰,加水煮开,转小火熬了小半个时辰,熬到绿豆开花,汤色碧绿,加了一小块冰糖,放凉。她尝了一口——绿豆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凉丝丝的,从嗓子眼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把绿豆汤盛了一碗,端到柜台前,旁边放了一块小木牌,写着:绿豆汤,四文钱一碗。
第一天,卖出了十八碗。第二天,卖出了二十六碗。第三天,绿豆汤比白粥卖得还快——天太热了,客人进门先要一碗凉的,喝完才点菜。
有个常来的老客人喝完绿豆汤,抹了抹嘴,说了一句:“姜掌柜,你们这绿豆汤熬得好,豆子开花,汤色碧绿,不是那种煮烂了发红的。我婆娘在家就熬不出这个色。”
姜宴锦说:“绿豆不能久煮。水开了下锅,大火煮一刻钟,豆子刚开花就关火,汤色就是碧绿的。煮久了,豆子烂了,汤就发红了,那股清香味也没了。”
老客人点了点头:“原来还有这个讲究。”
绿豆汤卖得好,姜宴锦又琢磨着加一道白粥。
天热了,客人吃不下干饭,尤其是午市,太阳晒得人发昏,一碗干饭咽下去,半天缓不过来。她想着,要是有一碗熬得稠稠的白粥,配两碟小菜,客人花几文钱就能吃一顿舒服的,是不是比干饭更合适?
她跟桂姨商量。桂姨说:“粥倒是好做,但光卖粥,能赚钱吗?”
“不单卖粥。”姜宴锦说,“一碗白粥三文钱,配一碟小菜两文。客人花五文钱,就能吃一顿。再点一两道菜,一顿饭就齐了。”
桂姨想了想:“可以试试。”
第二天,悦来轩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夏日白粥,三文钱一碗,配小菜两文。
小菜是姜宴锦自己腌的——腌萝卜、酱黄瓜、豆腐乳。腌萝卜是白萝卜切条,盐杀水,加酱油、醋、糖、干辣椒,腌两天,脆生生的,酸辣开胃。酱黄瓜是黄瓜切条,盐杀水,加酱油、蒜片、花椒,腌一天,咸香脆嫩。豆腐乳是买的,但姜宴锦自己加了点香油和辣椒碎,比原味的好吃。
第一天,白粥卖出了二十三碗。第二天,卖出了三十一碗。第三天,卖出了四十二碗。有个在码头扛包的汉子,中午进来,要了两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又点了一盘蒜泥黄瓜,吃得干干净净。他抹了抹嘴,问桂姨:“你们这粥,天天有吗?”
桂姨说:“有。整个夏天都有。”
汉子点了点头:“那就好。天热了,吃干饭咽不下去,喝粥正好。你们这粥熬得好,稠,米香足。”
桂姨笑着应了。
白粥和绿豆汤都卖起来了,姜宴锦又想着第三样——凉茶。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但就是觉得,夏天光有绿豆汤和白粥还不够。绿豆汤是凉的,白粥是温的,但夏天人容易上火——心里燥,嘴上起泡,吃饭没胃口。她想着,要是有一碗苦苦的、凉凉的茶,喝完嗓子眼都是清爽的,是不是就能把那股燥气压下去?
她去了药铺,买了一包甘草,一包菊花,一包金银花。回到店里,她把三种药材各抓了一小把,放进锅里,加水煮开,转小火煮了一刻钟,关火,滤掉药渣,加了一小块冰糖,放凉。
她尝了一口——微苦,带着甘草的回甘和菊花的清香,凉丝丝的,从嗓子眼滑下去,那股燥热好像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端着碗走出后厨,递给桂姨:“您尝尝。”
桂姨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后头有回甘。”姜宴锦说,“您再喝一口。”
桂姨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是有点甜味。这个能卖吗?”
“能。”姜宴锦说,“三文钱一碗,不指着赚钱,跟绿豆汤一样,带客人的。”
第二天,柜台上的木牌又多了一块:夏日凉茶,三文钱一碗。
第一天,卖出了十一碗。第二天,卖出了十五碗。第三天,卖出了十九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有个客人喝完凉茶,问桂姨:“这是什么茶?苦了吧唧的,但喝完嗓子挺舒服。”
桂姨说:“甘草、菊花、金银花煮的。清热解暑。”
客人点了点头:“那给我再来一碗,我带走。”
桂姨愣了一下:“带走?”
“嗯。”客人说,“家里婆娘这两天也上火,带一碗回去给她喝。”
桂姨笑着应了,给他盛了一碗,用油纸封了口。
那天晚上收工后,姜宴锦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碗凉茶。她喝了一口,微苦,回甘。她想着,夏天到了,她做了绿豆汤、白粥、凉茶。三道都是汤汤水水的,都是凉的、清的、解暑的。她想着,夏天是火,火要水来克。水是什么?水是绿豆汤,是白粥,是凉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念头,但觉得很有道理。
她放下碗,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归置得整整齐齐。案板上放着一把明天要用的菜,是阿默收工前洗好的。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