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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气彻底热透了。

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连风都是烫的。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走过,也是贴着墙根,躲着日头。悦来轩的午市又冷清了一些,但早晚两顿没断过——早上有白粥和茶叶蛋,晚上有绿豆汤和凉茶,客人不多,但流水稳当。

桂姨说:“夏天能稳住就不错了。”

姜宴锦没有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天热了,客人不爱出门,能稳住就是好事。

六月初三,阿默做了一道菜。

那天下午,姜宴锦去菜市买菜,留阿默在店里看着灶台。等她回来的时候,阿默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气飘出来。

姜宴锦放下菜篮子,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是一锅浓稠的汤汁,颜色红亮,里面泡着几块豆腐,还有一些切碎的番茄。

“这是什么?”

阿默有些紧张:“我……我自己琢磨的。天热,客人吃不下油腻的,我想着番茄开胃,豆腐嫩,就试着把番茄炒出汁,加水煮开,把豆腐切块放进去,炖了一会儿。我尝了,味道还行,但不知道能不能卖。”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拿了一只碗,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番茄的酸甜,豆腐的嫩滑,汤汁浓稠,拌饭正好。她点了点头:“可以卖。定价十二文。”

阿默愣了一下:“真的?”

“嗯。”姜宴锦说,“番茄是夏天最好的菜,酸甜开胃,豆腐便宜,成本低。这道菜夏天卖,比肉菜还合适。”

第二天,番茄炖豆腐加到了菜单上,定价十二文。第一天卖出了五份,第二天卖出了八份,第三天卖出了十一份。

三柱说:“阿默哥,你这道菜卖得比苦瓜酿肉还快。”

阿默挠了挠头:“是掌柜的教得好。”

姜宴锦正在切菜,头也没抬:“是你自己琢磨的,跟我没关系。”

阿默没有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六月初七,店里来了一个老客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进门的时候,午市已经过了,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要了一碗白粥,一碟酱黄瓜,又点了一盘番茄炖豆腐。

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菜,细嚼慢咽。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对三柱说:“小兄弟,你们掌柜的在吗?”

三柱去后厨叫了姜宴锦。姜宴锦走出来,在老头对面坐下:“老伯,您找我?”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就是姜掌柜?”

“是。”

“我姓陈,住在城南。”老头说,“我听说你这店里的菜做得好,今天特意过来尝尝。”

姜宴锦说:“您吃着还合口吗?”

“合口。”老头点了点头,“白粥熬得好,稠而不糊,米香足。酱黄瓜腌得好,脆,咸淡正好。番茄炖豆腐也好,酸甜开胃,豆腐嫩。”

姜宴锦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文。

老头又说了一句:“但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

“那是?”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姜宴锦面前:“我儿子在城南一家酒楼当账房。前些日子,东家请客,席上有一道菜,我儿子吃了觉得好,就记了个大概回来。我想着,你们店里菜做得好,看看你们能不能琢磨出来。要是能做成,我儿子说,这方子可以卖给你们。”

姜宴锦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老头:“卖?”

“嗯。”老头说,“我儿子说了,这方子是他费了心思记下来的,不能白给。你们要是觉得能用,给个三五十文就行。”

姜宴锦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纸上画着一道菜的示意图,旁边写着做法——是一道凉菜,用鸡胸肉煮熟,撕成细丝,配上黄瓜丝、香菜、蒜末,浇上芝麻酱、酱油、醋、辣椒油调成的酱汁,拌匀即可。

纸的末尾写着三个字:鸡丝凉面。

姜宴锦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拌面?”

“嗯。”老头说,“我儿子说,京城夏天流行吃这个。面条煮熟,过凉水,浇上酱汁,配上鸡丝和黄瓜丝,拌匀了吃。又凉快,又顶饱。”

姜宴锦想了想:“面条过凉水?”

“对。”老头说,“煮熟了捞出来,过一遍凉水,面条就筋道了,不黏。再浇上酱汁,配上菜码,拌匀了吃。”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个酱汁,是芝麻酱调的?”

“嗯。芝麻酱、酱油、醋、辣椒油,再放一点蒜末和糖。”

姜宴锦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五十文钱,放在桌上:“方子我买了。”

老头收了钱,站起来,拱了拱手:“姜掌柜爽快。那我先走了。”

老头走后,姜宴锦拿着那张纸,在后厨琢磨了一下午。

鸡丝凉面。她没见过这道菜,但看了做法,觉得不难。关键是酱汁——芝麻酱、酱油、醋、辣椒油、蒜末、糖。她想着,这个酱汁调好了,拌什么都好吃。

她试了一碗。面条煮熟,过凉水,捞出来,沥干,放在碗里。鸡胸肉煮熟,撕成细丝,黄瓜切丝,香菜切段,码在面条上。芝麻酱用温水澥开,加酱油、醋、辣椒油、蒜末、一小勺糖,调成浓稠的酱汁,浇在面上,拌匀。

她尝了一口——面条筋道,鸡丝鲜嫩,黄瓜丝清脆,酱汁浓郁,芝麻酱的香、醋的酸、辣椒油的辣、蒜末的辛,混在一起,又凉快,又开胃。

她端着碗走出后厨,递给桂姨:“您尝尝。”

桂姨接过来尝了一口,愣了一下:“这个好吃。面条是凉的?”

“过了一遍凉水。”姜宴锦说,“天热,吃这个正好。”

桂姨又吃了一口:“这个能卖。”

第二天,鸡丝凉面加到了菜单上,定价十五文一碗。第一天卖出了七碗,第二天卖出了十二碗,第三天卖出了十九碗。

三柱说:“掌柜的,这个凉面比白粥卖得还快。”

姜宴锦正在调酱汁,没有接话。她想着,这道菜不是她发明的,是花钱买来的方子。但没关系,菜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学会了这道菜,以后还可以在酱汁上做文章——芝麻酱、花生酱、蒜泥、辣椒油,换着花样调,就是不同的味道。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纸的背面,她写了一行字:鸡丝凉面,芝麻酱、酱油、醋、辣椒油、蒜末、糖。过凉水,筋道。

六月中旬,天气更热了。但悦来轩的生意没有掉——白粥、绿豆汤、凉茶、鸡丝凉面,四样都是凉的,客人进门先来一碗凉的,再点一道菜,一顿饭就齐了。

桂姨看着账本说:“这个夏天,比去年好多了。”

姜宴锦正在擦灶台,没有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六月十二那天,出了一件小事。

午市刚过,店里没什么客人了。姜宴锦在后厨收拾灶台,阿默在洗菜,三柱在前堂擦桌子。忽然听到前堂传来一声脆响——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姜宴锦放下抹布,快步走出去。三柱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绸衫,模样斯文,但脸色不太好看。他面前的地上,一滩汤水,几块碎瓷,还有一根面条。

“怎么回事?”

三柱说:“这位客官点了一碗鸡丝凉面,我端上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摔了。”

姜宴锦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和面条,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男人没有说话,但脸色明显不悦。

姜宴锦说:“对不住,客官。是我们的不是。三柱,再给客官做一碗。”

三柱应了一声,正要往后厨走,男人开口了:“不用了。”

姜宴锦和三柱都愣了一下。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说了一句:“我不是来吃面的。我是来见你们掌柜的。”

姜宴锦说:“我就是。”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收起了表情:“我姓邹,在东街开了一家面馆,叫邹记面馆。我听说你们店里最近卖了一道鸡丝凉面,卖得不错。”

姜宴锦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文。

邹老板又说:“那道鸡丝凉面,是我店里的菜。”

姜宴锦愣了一下。

“我店里卖鸡丝凉面,卖了两年了。”邹老板说,“城南陈家的老伯,他儿子在我店里当过账房。前些日子,他儿子走了,临走前把我店里的菜谱抄了一份带走。我本来不知道,直到听说你们店里也卖鸡丝凉面,我才明白过来。”

姜宴锦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陈老伯的儿子,在您店里当过账房?”

“当过。”邹老板说,“干了半年。上个月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想着,陈老伯说,他儿子在城南一家酒楼当账房,东家请客,席上有一道菜,他儿子吃了觉得好,记了个大概回来。但现在邹老板说,他儿子是偷了菜谱走的。

谁在说谎?

她想了想,问了一句:“邹老板,您店里的鸡丝凉面,是什么味道?”

邹老板说:“芝麻酱、酱油、醋、辣椒油、蒜末、糖,调成酱汁,浇在过凉水的面条上,配上鸡丝和黄瓜丝。”

跟陈老伯给她的方子一模一样。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邹老板,这道菜,我是花五十文钱从陈老伯手里买的。他跟我说,是他儿子在东家席上吃到,记了个大概回来。我不知道这菜谱是从您店里偷的。”

邹老板说:“那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姜宴锦说,“但我买的时候,不知道这是偷来的。您想怎么办?”

邹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跟你商量——这道鸡丝凉面,是我店里的招牌。你店里也卖,咱们两家就撞了。我想着,要么你把这道菜撤了,要么……咱们商量个法子。”

姜宴锦想了想,说了一句:“邹老板,这道菜,我撤。”

邹老板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姜宴锦说,“我买的时候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卖了。我明天就把这道菜撤了。”

邹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姜宴锦拱了拱手:“姜掌柜,你是个明白人。我承你这个人情。以后你店里有什么需要,我邹记面馆能帮的,一定帮。”

姜宴锦说:“邹老板客气了。”

邹老板走后,三柱问姜宴锦:“掌柜的,真撤啊?您可是花了五十文买的。”

“撤。”姜宴锦说,“菜谱是人家的,咱们理亏。五十文就当买个教训。”

三柱想了想,没有再问。

第二天,鸡丝凉面从菜单上撤了。姜宴锦没有跟客人解释原因,只说是“夏天过了,凉面不卖了”。有客人问,她就说:“过阵子再上。”

六月十五,邹老板托人带了一句话来:“多谢姜掌柜。”

姜宴锦收到这句话,没有接话。她把那张画着鸡丝凉面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了回去。

她想着,这道菜,她学会了。以后要是有人再给她看什么菜谱,她得先问清楚,这菜谱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