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半，天气热得越来越实在。
太阳白晃晃的，街上没什么人走动，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悦来轩的午市比春天冷清了一些，但没断过——白粥和绿豆汤带了不少客人，有些人本来只是路过进来喝碗绿豆汤，喝完觉得凉快，就坐下点菜了。
桂姨管这个叫“绿豆汤引客”。姜宴锦觉得这个名字挺贴切。
五月十八那天，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模样清秀，但脸色有些黄。她进门的时候，没有看菜单，也没有找位置坐，而是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很久，才问了一句：“请问……你们店里招人吗？”
桂姨愣了一下：“招人？”
“嗯。”姑娘说，“我什么都能干。洗碗、择菜、扫地、跑堂，都行。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桂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叫翠屏。”姑娘说，“从北边来的。前些日子跟家里人走散了，身上没钱，也没地方去。我听说这家店生意好，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找个活干。”
桂姨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想了想，说：“你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我们掌柜的。”
姜宴锦正在后厨收拾灶台。桂姨把翠屏的事说了，姜宴锦放下抹布，擦干净手，走到前堂，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前的姑娘。
翠屏见她出来，有些紧张，攥着衣角，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能干，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看了翠屏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会做饭吗？”
翠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会一点。在家的时候，我娘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简单的菜会做，但做得不好。”
“会擀面吗？”
“会。”
“会包饺子吗？”
“会。”
姜宴锦点了点头：“那你跟我来后厨。”
翠屏跟着她进了后厨。姜宴锦从案板上拿了一根黄瓜，递给她：“切个丝。”
翠屏接过黄瓜，拿起刀，先把黄瓜切成薄片，再切成丝。刀工不算好，切得粗细不均，但看得出来是做过饭的人。
姜宴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你留下吧。先干杂活，洗碗、择菜、扫地。工钱一个月一百文，管吃管住。等你会的东西多了，再给你涨。”
翠屏愣住了：“不是说……不要工钱吗？”
“你干活了，就该拿工钱。”姜宴锦说，“我这儿不白使唤人。”
翠屏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说了一句：“谢谢掌柜的。”
翠屏就这样留了下来。
她干活确实麻利。洗碗、择菜、扫地，样样都利索，不偷懒，也不多话。她住在后院杂物间里，姜宴锦让阿默帮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支了一张床，铺了一床旧被褥。翠屏看到那床被褥，又红了眼眶，但什么也没说。
三柱私下问姜宴锦：“掌柜的，您就不怕她是骗子？”
姜宴锦说：“她要是骗子，不会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三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翠屏来了三天，姜宴锦发现她有个习惯——她总是站在灶台边上，看姜宴锦做菜。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姜宴锦炒菜的时候，她看火候；姜宴锦调味的时候，她看用量；姜宴锦颠勺的时候，她看手法。
姜宴锦没有赶她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看。她做菜的时候，偶尔会多说两句：“这个菜，盐要最后放，放早了菜会出水。”“这个肉，切之前要先拍一拍，断了筋，炒出来才嫩。”
翠屏也不接话，只是点头。
第五天，姜宴锦在切土豆丝，翠屏在旁边择豆角。姜宴锦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家，你娘做饭的时候，你也这么看着？”
翠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娘说，做饭不能光看，得动手。但她不让我动手，说我切菜切得慢，耽误工夫。”
“那你现在想学？”
翠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想。”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洗了洗手，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早上你跟着我备菜。我切什么，你看着。看完了，你拿边角料练手。”
翠屏点了点头：“好。”
五月二十五那天，出了一件小事。
午市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点了一碗白粥，一碟酱黄瓜，又要了一碗绿豆汤。三柱把粥和酱黄瓜端上去，绿豆汤是翠屏端的。她端着碗走过去，放在客人面前，说了一句：“客官，您的绿豆汤。”
客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愣住了：“翠屏？”
翠屏也愣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客人，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哥？”
客人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翠屏的胳膊：“你跑哪儿去了？！爹娘找了你半个月，以为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翠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我跟你们走散了，找不到路，身上又没钱……”
“你怎么不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翠屏哭着说，“我走了三天，越走越远，后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
她哥也说不下去了。他松开她的胳膊，抹了一把脸，又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瘦了。你这些天在哪儿过的？吃什么？”
翠屏说：“我在这家店干活。掌柜的收留我，管吃管住，还给我工钱。”
她哥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姜宴锦。姜宴锦正在擦柜台，没有看他们。
翠屏她哥松开妹妹，走到柜台前，对姜宴锦深深鞠了一躬：“掌柜的，谢谢你收留我妹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姜宴锦放下抹布，说了一句：“她干活勤快，没白吃我的饭。”
翠屏她哥又鞠了一躬：“我明天就带她回家。她这些天的工钱，我替她结了。”
姜宴锦说：“工钱她自己的，让她自己拿着。”
翠屏她哥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翠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后厨门口，没有走。姜宴锦正在切菜，头也没抬：“你哥在门口等着了？”
“嗯。”
“那还不走？”
翠屏没有动。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掌柜的，我以后还能来吗？”
姜宴锦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等你安顿好了，想学做菜，随时来。”
翠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姜宴锦还在切菜，没有抬头。
翠屏走了之后，阿默问姜宴锦：“掌柜的，您真让她以后还来？”
“嗯。”
“为什么？”
姜宴锦放下刀，说了一句：“她看人做菜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阿默想了想，没有再问。
五月二十八，翠屏她哥托人带了一篮鸡蛋来，说是谢礼。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满满一篮子，码得整整齐齐。姜宴锦收下了，让桂姨记在账上。
那天晚上收工后，姜宴锦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篮鸡蛋发呆。她想着，翠屏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她想着，翠屏她哥来接她的时候，翠屏哭得眼睛都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想着，有家人来接，是好事。
她站起来，把鸡蛋搬进后厨，放在角落。明天早上，煮一锅茶叶蛋，给客人当零嘴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