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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图在桌面上铺开,边缘微微卷曲。

陆瑾年的手指点在某个被红线圈出的区域。“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在船长室里显得很干燥,像沙漠里风化的石头,“我整理完实验室所有资料后找到的坐标,前文明标注为‘生物材料储备站-07号’,灾变后应该已经失控。”

陈暮俯身看那片海域的注释。他的右眼,那只已经完全雾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细密的法则线条在缓慢旋转,像星系在诞生。“失控的具体含义是什么?”

“字面意思。”陆瑾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那地方原本是培育高适应性生物组织的工厂,用于医疗和极端环境殖民。但根据我找到的几份泄露报告,在灰幕事件前三个月,站点就失去了联系。最后一条自动传回的信息是……”

他翻开手里泛黄的纸质笔记本,念出上面抄录的文字。

“样本群已突破三级收容。培养区生态位全面重组。建议启动净化协议,重复,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船长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站在舷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岛上找到的变异植物叶片泡的,味道有点涩,但能提神。她看着窗外翻滚的灰雾,轻声问,“净化协议启动了吗?”

“记录显示没有。”陆瑾年合上笔记本,“大灾变爆发,所有远程指令系统瘫痪。所以那座岛,如果还在的话,已经自由生长了八年。”

“八年。”秦岳靠在舱壁上,双臂抱在胸前。他左臂的雾化程度更深了,从手肘到指尖已经完全变成半透明的灰黑色,在灯光下能看到里面缓慢流动的阴影能量,“足够一棵树长成森林,也足够一个失控的实验把自己变成怪物。”

阿雾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图鉴。那是陆瑾年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前文明绘制的生物样本图谱。女孩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一页画着某种多节肢的生物结构,旁边标注着“环境适应型组织原型体”。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疑惑,“但我们为什么必须去那里。”

“因为你的身体。”陈暮直起身,走到阿雾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陆瑾年检查过了,你体内的源质循环系统有三处微损伤。不是外伤,是长期运行导致的自然磨损。就像机器用久了会有零件疲劳。”

阿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很白,白得能看到下面淡蓝色的血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血管里流动的不全是血液,还有被过滤过的诡雾能量。

“磨损会怎样?”她问。

“会泄漏。”陆瑾年接过话,语气很专业,像在讲解一个技术问题,“目前泄漏量很小,林晚的医疗干预可以维持平衡。但按照计算,六个月后泄漏速度会超过修复速度。到时候你的身体会开始从外界被动吸收未经处理的诡雾能量,认知污染风险会指数级上升。”

林晚放下茶杯,走到阿雾身边,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修复材料。你体内的系统是前文明最高技术的产物,现代工艺造不出替代零件。只能去找……”

“去找可能还保存着原始培养样本的地方。”陈暮接完她的话,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生命织巢岛,如果它真的如资料所说,是生物材料工厂。那岛上应该还有原始的组织培养库,或者至少,有我们可以拆卸利用的生物结构。”

海潮生突然开口,“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少年站在门口,银色的眼睛望着门外走廊的黑暗处,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关于那座岛。在雾里,有声音在说它的名字。”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声音?”秦岳问。

“雾的声音。”海潮生转回头,眼神有点恍惚,“雾生儿能听到一些……碎片。像梦话,像低语。最近几天,我经常听到同一个词在重复。‘织巢’,‘织巢’,像在呼唤什么,或者警告什么。”

船长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老杰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航行日志。老舵手的脸色不太好,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船长,我们得做决定了。岛屿储备的源质燃料只够再维持四天常规航行,如果要去这个‘织巢岛’,就得现在调转航向。否则燃料耗尽,我们会在雾里漂流。”

陈暮看着海图,右眼的法则线条旋转速度加快。他在计算,在推演,在权衡风险与收益。

阿雾的系统必须修复,这是底线。

但一座失控八年的生物武器工厂,听起来不像什么欢迎访客的地方。

“岛上可能有什么?”他问陆瑾年,“除了我们要的材料。”

陆瑾年翻开另一本笔记,这一本的封面上用红笔写着“危险评估”四个字。“根据前文明档案,07号站点主要进行三类实验。一,环境适应组织培育,就是我们需要的材料来源。二,生物兵器原型测试,这部分资料大部分加密了,我只破译出几个代号:‘肌腱撕裂者’、‘骨骼重塑者’、‘神经寄生者’。”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听起来都不太友好。”

“第三类呢?”陈暮问。

陆瑾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三类是人体适应性改造实验。站点有权限进行‘志愿者测试’,目的是研究人类如何与培育出的生物组织共生,以应对极端殖民环境。这部分实验在失控前六个月就已经……偏离了原定方向。”

“怎么偏离的?”

“实验记录显示,有志愿者开始表现出‘过度融合’症状。”陆瑾年念出笔记上的内容,“生物组织不再只是与宿主共生,而是开始……重建宿主。改变身体结构,重塑器官功能,甚至影响神经系统。站点主管在最后一份报告里写道,‘样本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宿主,而这过程是不可逆的。’”

秦岳的雾化手臂轻微颤抖了一下,阴影在皮肤表面流动。“所以岛上可能还有……这种东西?八年前的人类志愿者,现在和怪物长在一起了。”

“可能。”陆瑾年合上笔记,“也可能他们已经死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八年时间,在诡雾环境里,一切都有可能。”

陈暮直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不屈号的甲板在雾中若隐若现。进化完成后的船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生物装甲,装甲板之间有细微的脉动,像在呼吸。船首像眼眶里的金色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那是船魂的意识灯塔。

这艘船刚获得新生。

而他现在要驾驶它,驶向一个可能充满活体噩梦的岛屿。

“投票吧!”陈暮转过身,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去,还是不去。我们需要修复阿雾系统的材料,但可能需要付出血的代价。每个人都发言。”

林晚第一个举手,“我是医生,我必须说,阿雾的情况虽然目前稳定,但拖延治疗的风险太大了。如果系统完全崩溃,我们可能永远失去她。所以我赞成去,但要有完善的医疗预案。”

“我赞成去。”秦岳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刀尖上活下来的。怕死就不出海了。”

陆瑾年推了眼镜,“我是技术负责人,从工程角度看,我们必须获得原始培养样本。自制替代品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我赞成去,但需要制定详细的物资收集计划。”

海潮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赞成去。”

老杰克叹了口气,“我是舵手,我的职责是把船开到船长指定的地方。不管那是天堂还是地狱。”

所有人都看向阿雾。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坚定的光,“我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大家。但如果你们选择去,我会……我会努力不变成负担。”

陈暮点点头,走回桌前,手指在海图上画出一条航线。“那就这么定了。老杰克,调整航向,全速前进。陆瑾年,把岛上所有已知结构图整理出来,我们需要知道哪里最可能有原始培养库。秦岳,组织战斗小队,做好登岛作战准备。林晚,准备足够的医疗物资,包括应对生物污染和未知病原体的设备。”

他顿了顿,看向舷窗外翻滚的雾。

“四十八小时后,我们登陆。”

不屈号切开灰色的海面,像一把刀切开凝固的油脂。

船体表面的生物装甲在接触到高浓度诡雾时自动调整了表面结构,鳞片状的装甲板微微张开,从缝隙中分泌出一种透明的粘液。粘液迅速凝固,在船体表面形成一层光滑的膜,减少了雾的摩擦阻力。

舰桥上,陈暮站在控制台前,右眼的法则线条在高速旋转。他在解析前方海域的诡雾浓度变化,寻找最安全的航道。

陆瑾年坐在旁边的工程师座位上,面前摊开三块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岛屿的推测结构图、生物样本分布概率,以及从实验室档案中复原的站点安全协议。

“根据档案,站点主体结构在地下。”他指着结构图说,“地表部分是伪装成自然岛屿的生态培养区,有森林、丘陵、溪流,但全都是人工培育的生物组织。地下有三层,第一层是样本储存库,第二层是活体实验区,第三层……第三层的资料被加密了,我破译出的片段里只有一个词。”

“什么词?”陈暮问,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雾。

“母体。”陆瑾年说,“第三层标注为‘母体收容室’。但所有关于母体具体形态和功能的描述,都被彻底删除了,连数据残留都没有。这种级别的信息清除,通常意味着……”

“意味着那东西危险到连记录都不该存在。”秦岳走进舰桥,手里拿着刚刚清点完的武器清单,“战斗小队准备好了。十二个人,分成三个小组。我带队,海潮生和莫里亚蒂各带一队。标准探索装备,额外配发了高温喷射器和声波震荡器,对付生物组织应该有效。”

陈暮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陆瑾年,岛上可能有还能运行的防御系统吗?”

“有。”工程师调出另一份资料,“站点有自动防御网络,包括运动传感器、生物识别炮塔、以及……环境控制陷阱。最后这个最麻烦,整个岛屿的生态都可以被操控,如果系统判定我们是威胁,可能会激活整座岛的攻击模式。”

“能黑进去吗?”

“我需要靠近主控终端,而且需要时间。”陆瑾年说,“至少二十分钟不受干扰的操作时间。但这段时间里,我无法提供任何技术支援。”

陈暮想了想,“登岛后,你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原始培养库,获取材料。如果顺路遇到主控室,再尝试入侵。优先顺序不能乱。”

“明白。”

海潮生也走进了舰桥,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银色的眼睛里有血丝。“那个声音更清楚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它在唱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唱歌。”林晚重复这个词,手里拿着医疗记录板,“什么样的歌?”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海潮生闭上眼睛,好像在仔细听,“很悲伤的旋律,像在哭,但又很温柔。它在唱给整座岛听,唱给岛上的树,石头,水……所有的东西都在听。”

秦岳的雾化手臂表面,阴影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你能和它沟通吗?问它想要什么。”

海潮生摇摇头,“我试过,但它不理我。它只是……在唱。好像在等待什么,或者在纪念什么。”

舰桥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不屈号的引擎在低声轰鸣,船体切开雾海的嘶嘶声,以及仪器发出的规律嘀嗒声。

陈暮看了看时间,“还有三小时抵达预定海域。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休息,进食。登岛后可能没时间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