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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陆续离开舰桥。

只剩下陈暮和阿雾。

女孩走到控制台边,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雾的颜色在变化,从普通的灰色,逐渐变成一种暗沉的、带着微红调的深灰,像干涸的血。

“你在想什么?”陈暮问,没有看她。

“我在想那个‘母体’。”阿雾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台的边缘,“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已经在那下面待了八年……它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你会摧毁它吗?”阿雾转过头,看着陈暮的侧脸,“如果它威胁到我们。”

陈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做必须做的事。”

“哪怕它可能是无辜的。哪怕它可能只是……被困在那里的实验体。”

这次陈暮看向她了,右眼的灰雾缓慢旋转,“阿雾,在这个世界,‘无辜’是奢侈品。我们所有人手上都沾着血,有的是别人的,有的是自己的。我只关心能不能让你活下来,能不能让这艘船上的人活下来。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阿雾低下头,嗯了一声。

但她心里知道,陈暮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是什么——如果必须牺牲什么来换取生存,他会做那个选择,毫不犹豫地。

这是他的规则,也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三小时后,不屈号减速,停泊在距离岛屿三海里的位置。

从望远镜里看过去,生命织巢岛的外形很……普通。一座中等大小的海岛,目测直径五公里左右,中央有隆起的丘陵,上面覆盖着茂密的植被。海岸线是浅灰色的沙滩,海浪拍打上去,卷起白色的泡沫。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真相,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座普通的、被诡雾笼罩的荒岛。

但当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异常。

岛上的树木颜色不对。不是绿色,是一种暗沉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褐红色。树冠的形状也太规则了,每一棵都像精心修剪过,树冠呈完美的半球形。而且树木之间没有杂草,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看起来像苔藓的东西,但颜色是肉粉色的。

“放大第七区。”陈暮对控制台说。

屏幕上的图像局部放大,聚焦在海滩后方的一片“岩石”上。那些岩石的表面有细微的、规律的纹路,像肌肉纤维。其中一块岩石的侧面,有一个明显的、类似关节的结构,虽然已经被苔藓覆盖了一半,但轮廓还在。

“整座岛都是活的。”陆瑾年低声说,“那些不是树,是某种高耸的生物结构。岩石是骨骼或者硬化组织。地面上的苔藓……可能是表皮的衍生物。”

秦岳放下望远镜,“登陆点选在哪里。沙滩看起来最安全,但也是最可能被监视的区域。”

陈暮调出岛屿的立体扫描图。不屈号的水下声纳系统已经完成了初步探测,显示岛屿的地下结构极其复杂,有大量的空洞和通道。

“这里。”他指着岛屿东侧的一处峭壁,“峭壁中间有个裂缝,扫描显示通往一个地下溶洞。从溶洞可以进入岛屿内部,避开大部分地表区域。”

“溶洞里可能有什么?”林晚问。

“不知道。”陈暮老实说,“但比在开阔海滩上被整座岛盯着要好。”

登陆计划很快确定。

第一梯队:陈暮、秦岳、海潮生、陆瑾年、林晚,加上莫里亚蒂和三名战斗员,总共九人。装备包括全套探索工具、武器、医疗包、以及样本采集设备。

第二梯队:老杰克带领剩余船员留在不屈号上,保持引擎预热,随时准备接应或提供火力支援。

“记住我们的目标。”陈暮在登上冲锋舟前对所有人说,“第一,找到原始培养库,获取修复材料。第二,如果有余力,尝试找到主控室获取更多信息。第三,活着回来。任何情况下,不要分散,不要深入未知区域,不要碰任何看起来‘友好’的东西。”

人们点头。

冲锋舟放下,引擎启动,划破海面,驶向那座暗红色的岛屿。

越靠近,那股异常感就越强烈。

海水的颜色变了,从灰色变成一种浑浊的、带着悬浮物的淡红色。那些悬浮物很细小,像粉末,在舷窗外飘过时,会微微发光。

“是孢子。”林晚用镊子从水里夹起一点,放在便携显微镜下观察,“或者类似孢子的生物微粒。结构很完整,有细胞壁,内部有……那是什么。”

她把显微镜连接到数据板,图像放大。

颗粒内部,可以看到微小的、蠕动的丝状结构。

“它们在动。”林晚的声音有点紧绷,“这些孢子是活的,而且处于活跃状态。所有人检查防护服的密封性,绝对不能让这些东西接触到皮肤。”

人们立刻检查装备。

冲锋舟靠上峭壁底部的岩石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那种肉粉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地毯上。苔藓下面,能感觉到坚硬的岩石,但岩石的温度不对——太温暖了,至少有三十度,像活体的体温。

陆瑾年蹲下,用采样刀刮下一小块苔藓样本。断面渗出透明的粘液,粘液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一层薄膜。

“自我修复机制。”他低声说,“这些组织有很强的再生能力。”

峭壁上的裂缝就在前方,高约三米,宽两米,里面黑漆漆的。海潮生走到裂缝前,银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里面有路。”他说,“很深的通道,通向下面。空气……是循环的。我能感觉到气流,从深处吹上来,温暖,潮湿,带着那个歌声。”

“歌声从这里传出来的。”秦岳问。

“不。”海潮生摇头,“歌声来自更深的地方,从地底传来的。但这个通道是它的……耳朵?或者喉咙?我说不清楚,总之这裂缝和那个声音有连接。”

陈暮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射入黑暗。“保持队形,秦岳打头,海潮生第二,我在中间,陆瑾年和林晚跟着,莫里亚蒂断后。所有人保持无线电畅通,每三十秒报一次状态。”

队伍进入裂缝。

通道内壁不是岩石,是某种坚韧的、有弹性的生物组织。表面光滑,呈暗红色,有细微的脉动。照明灯的光照在上面,会被部分吸收,所以能见度很低。

秦岳走在最前面,雾化手臂已经进入战斗状态,阴影在皮肤表面流动,随时准备化为利刃。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

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一道螺旋向下的斜坡。斜坡表面有防滑的纹理,但那些纹理的排列太规则了,显然是人工设计的。

“这是运输通道。”陆瑾年一边走一边记录数据,“前文明站点的工作人员可能用这个通道往返于地表和地下设施。看这里——”

他照明灯照向侧壁,那里有一个凹槽,里面安装着轨道系统的残骸。轨道已经锈蚀断裂,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结构。

“有轮式载具在这里运行过。”工程师说,“可能是运输样本或者设备。”

继续向下。

空气越来越温暖,湿度越来越高。防护服内部的面罩开始起雾,需要频繁擦拭。通道里开始出现其他声音——不是海潮生说的歌声,而是更实际的、物质的声音。

滴水声。从头顶传来,一滴,两滴,滴在防护服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还有……呼吸声。不是他们的呼吸,是某种更大的、更缓慢的呼吸,从通道深处传来,像巨大的肺在扩张收缩。

林晚停下脚步,举起手。

队伍立刻停下,武器全部指向各个方向。

“听。”女医生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个呼吸声更清晰了。低沉,缓慢,每一次吸气持续十秒,呼气持续十二秒,规律得像钟表。伴随着呼吸声,还有微弱的心跳声——不是人类的心跳,节奏更慢,但每一次搏动都沉重有力,通过脚下的地面传导上来。

“我们已经进入活体区域了。”陆瑾年说,声音有点干,“这些声音来自岛屿的主体,那个‘母体’,或者它的循环系统。”

“还要继续往下吗?”莫里亚蒂问,他的声音在无线电里有些失真。

陈暮看了看深度计。他们已经下降了八十米,但通道还在继续延伸。“继续。我们的目标在地下,逃避没有意义。”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照明灯的光束照出去,照不到边界。只能看到粗大的、暗红色的“柱子”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那些柱子表面有搏动的血管网络,蓝色的发光液体在血管里流动,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海绵状的组织,踩上去会下陷五厘米左右,然后被弹起来。组织表面生长着各种奇特的“植物”——有的像蘑菇,但菌盖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发光的器官;有的像藤蔓,但藤蔓上长着细小的、不断开合的嘴巴。

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是淡绿色的,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轮廓很像……

“是人形。”秦岳低声说,雾化手臂已经化为刀刃形态。

陈暮走到池边,照明灯照向水面。

池水里漂浮着十几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的身体大部分已经和组织融合,皮肤变成了暗红色,和周围的组织颜色一致。有的人脸上还保留着部分人类特征,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在沉睡。但他们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融入池底伸出的根系中,像树一样扎根在那里。

最靠近池边的一个“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

他的嘴张开,发出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低沉的、咕噜咕噜的气音,像溺水的人在说话。

陆瑾年立刻举起扫描仪,“他还活着。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大脑活动……很奇怪,大部分区域处于休眠状态,只有负责基础生理功能的部分还在工作。”

“他们在供养这个池子。”林晚蹲下来,用医疗扫描仪检查池水,“水里有高浓度的营养物质和生物信号分子。这些人,或者这些融合体,他们的身体被改造成了生物反应器,在合成某种东西。”

“合成什么?”

“不知道。”林晚摇头,“需要采样分析,但风险太大,池水可能具有感染性。”

陈暮看了看那些融合体,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个地下空间明显是站点的一部分,但已经被完全“生物化”了。墙壁、地面、柱子,全是活体组织。

“原始培养库可能不在这里。”他说,“继续找,一定有更核心的区域。”

队伍绕开池子,向空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的“生物感”就越强。

墙壁上开始出现“器官”——搏动的心脏状结构,缓慢蠕动的肠道状管道,甚至有类似肺泡的囊状物在收缩扩张。空气在这里变得富含氧气,但同时也充满了各种生物信息素,防护服的过滤系统在疯狂工作。

然后他们看到了门。

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嵌在一面生物组织的墙壁上。门的一半已经被暗红色的组织覆盖,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结构。门旁边有一个控制面板,面板的屏幕已经碎裂,但按键还在。

陆瑾年走到面板前,试着操作。按键按下时有反应,发出嘀嘀声,但门没有动静。

“电力系统可能还在运行,但门锁机制被生物组织卡住了。”工程师检查门缝,那里被坚韧的纤维状组织填满,“需要物理切割。”

秦岳上前,雾化手臂化为锋利的阴影刀刃。他小心地切割门缝处的组织,刀刃划过时,组织断裂处喷出淡黄色的液体,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甜腻的气味。

“后退。”林晚立刻说,“液体可能有挥发性毒素。”

队伍退后几步,等待通风系统稀释气味。

五分钟后,秦岳继续切割。这次他加快了速度,十几秒内清除了门缝周围的所有组织。然后他双手插入门缝,用力向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