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章
江湖上头倒是乐开了花,就差放鞭炮庆贺了。对他们来说,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乐子,能比得上徐家倒血霉更解气的了。
徐晓那匹老马踏遍中原,多少门派被他一锅端得干干净净。听潮亭里头堆的那一堆堆武功秘籍,就是从那些灭门惨案里搜刮来的。江湖人提起人屠徐晓这四个字,后槽牙都能咬碎。
命大的那些武林中人侥幸逃过一劫,躲在天南海北,夹着尾巴过日子。背地里却悄悄搞出来个屠兽盟。
这个兽字,指的就是徐家那几口人。徐晓膝下三个亲生的,虎、熊、凤三个娃,外加那个不是亲生的二郡主。这帮孩子名字里全带个畜生名儿,虎啊熊啊凤啊象啊,一个不落。
自打徐晓那匹老马踏完江湖,各门各派伤的伤,残的残,屠兽盟撑到现在还只能算个半吊子组织。不断有流落各地的武林人赶过来投奔,可盟主这位子到现在还空着,没人能坐上去。
这回徐龙像栽在武当山上,屠兽盟里的人都觉得,这位爷捅了徐家一刀,够格当扛旗的那个。带大伙儿削藩王,宰徐家满门,再把离阳掀了,把老辈人那点家底子重新立起来。
寻常老百姓也有不少对徐家恨得牙痒痒的,可恨归恨,那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可屠兽盟的人,老百姓倒是真心实意护着。十里八乡谁见了都当没看见,这也是屠兽盟偷偷摸摸发展到今天,还没被人揪出来的门道。
这会儿屠兽盟已经给散在九州各处的头头脑脑们通了气,定好了明年正月初七,在武帝城办一场万人大会,专门选个盟主出来。
北凉那边吊着丧,江湖这边盘算着聚义,两边各忙各的,这些都是后话。
再说苏逍那边的动静,他正陪着随珠公主往回赶路呢。
自打上回在那破庙里躲完雨,人马又往前赶了好几天,穿过凌州地界,一路来到泉州建安郡底下的一座小土城里。
建安郡说是郡,可地盘已经缩得跟个县城没两样了。大部分地皮都被北凉那边划拉走了。
不过麻雀再小,五脏倒是齐全的。这地方虽然不大,该有的玩意儿一样不少,街面也还热闹。
可这一路风尘仆仆下来,公主跟在苏逍屁股后头,早变成个小泥猴了。脸上灰扑扑的,身上的衣裳也看不出原本颜色,原本圆润的小脸蛋都瘦下去一圈。
苏逍整天晃悠在土城,衣服愣是没沾半点儿灰。公主盯了他好几天,怎么琢磨都想不通这茬。
土城集上,人挤人,小贩扯着嗓子喊价,公主看见这热乎劲儿,乐得原地直转圈。
她可好久没见着这么旺的人气了,满大街吃食玩物,在宫里哪有机会瞧见。这几天在外头跑,对她来说确实漫长得很。
苏逍也不拦她,这会儿公主跟村头丫头没啥两样。身上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料子了,这种地方谁会搭理个平头百姓干啥呢。
公主径直钻进一家当铺,苏逍则去找包子摊买干粮,顺便补给些用得着的东西。
公主摘下头上的银簪搁在柜台上,一手按着发髻防止散开,催促道:“老板,过来瞅瞅,这玩意儿能当几个钱?”
当铺掌柜胖得肚子圆滚滚,戴了顶瓜皮帽,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掌柜先吩咐伙计:“去,给这位公子拿根普通的先用着。”
小徒弟很快从后头翻出根木簪递过去,顶多值两三文钱的那种。公主也没挑,接过来先别在发上。
掌柜拿起桌上的银簪仔细端详,心里咯噔一下。干了三十几年当行,经手的玩意儿成千上万,这簪子的做工他一眼就认得出来,是宫里才有的物件。就算不是价值连城,起码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货色。
他又瞄了眼公主,心里嘀咕着:“这身打扮邋里邋遢的,手里怎么攥着宫里的东西,莫非来路不正?”
仔细一瞧又不像,瞧那手上皮肤细滑白嫩,说不准是哪家的公子哥,出门游山玩水把银子花光了。
公主可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喊道:“嘿,我说你这人,光盯着我瞧算怎么回事儿,我卖的是簪子,又不是卖人!”
“该看的不好好看,尽瞅些有的没的。”
“你要是收,麻溜点开个价。不收,我上别家去。”
掌柜一愣,见这人火气不小,更加认定自己的猜测没跑,准是衙门里或兵营里当差的人家的少爷。这种人他可得罪不起。
掌柜挤出一脸笑:“这位爷,你这簪子确实是好东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一口价,五百两银子,你看中不中?”
他不敢使劲往下压价,碰上公家的人,给个公道数差不多完事儿。
公主一听,惊得瞪大眼:“就五百两?”
掌柜赶紧陪笑解释:“这位爷,小的是做买卖的,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啊。”
“您放心,这价我给的绝对实在,一共就赚您十两八两的跑腿钱。”
公主攥着那包银子,从典当行里出来,先拐进一家首饰铺子。
她扫了一眼柜台,直接点了支最贵的发簪,把头上那根木头疙瘩换了下来。
几文钱的破玩意儿,戴头上多一秒都嫌丢人。
出了店门,她沿着街边找了辆拉客的大马车。
车夫一见有生意,堆着笑凑上来:“公子,用车不?”
公主点了下头。
车夫嘴皮子溜得很:“城里随便跑,十文钱。去郡上或者远点的地方,五十文。”
公主眼皮都没抬:“太安城,走不走?”
车夫愣了好一会儿:“太安?公子你没说胡话吧?骑马过去也得十来天,我这破车,少说二十天打底。”
公主说:“我包车。”
车夫歪着脖子摆手:“不行不行,包车我也跑不了那么远。”
公主手一抬,从布袋里摸了锭银子出来,扔过去:“十两,雇你一个月,够不够?”
车夫接住银子,眼睛都直了,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又拿袖子擦了又擦,才咧开嘴笑:“够够够!十两银子,别说一个月,三个月我都跟您耗着!”
“公子打算啥时候走?”
公主说:“城里歇一宿,明儿一早动身。”
说完把钱袋往车里一丢,自己先钻了进去:“先拉着我去城里最好的客栈,吃顿好的,再睡个踏实觉。”
马车动起来,公主先去找苏逍。
她原本想着,苏逍瞧见她坐上了马车,多少得惊讶一下。
谁知道那家伙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别说神情变了,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公主坐在车里,腰板挺得笔直,可苏逍看她的眼神,跟平常没啥两样。
她忍不住了:“你就不纳闷,我哪来的钱雇车?”
苏逍说:“我纳闷不纳闷的,碍着你了?”
公主被噎了一下,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这个理,便说:“上来吧。”
苏逍也不客气,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就落到了车板上。
那轻飘劲儿,连赶车的车夫都看傻了眼。
他这车在城里算是大号的,轮子粗得跟小树似的,车厢里头十几个人都坐得下。
可苏逍上来那一下,就跟跨个门槛似的,连个用力的样子都瞧不出来。
公主朝车夫喊了一声:“喂,听好了,别给我随便找地方住,就挑这城里最好的、最贵的客栈,懂了没?”
车夫忙不迭应了声。
苏逍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蹦出仨字:“自己去。”
他这人向来不挑吃穿,能填饱肚子就行,睡哪儿也都一个样。要是他乐意,皇宫龙床他都敢去躺两宿,谁拦得住?
公主一听,嘴巴撅得老高:“你丫身价都快上千两黄金了,还这么铁公鸡啊?成,这顿我请,行了吧?”
“你请?”苏逍这才来了精神,“那我没意见。”
反正不花自个儿的钱,白吃谁不吃?
外头赶车的车夫,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车厢里那位姑娘说话口气如此之大,非富即贵啊。
到了深夜,公主直接在城里最气派的酒楼敞开了肚皮吃,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吃饱喝足,又在客栈最贵的上等房里舒舒服服泡起了澡。
这一泡,就是一个多钟头。
公主泡得骨头都酥了,打出生起就没洗过这么舒坦的澡,唯一别扭的是,旁边没人伺候了。
她以前在宫里洗澡,少说也得有二三十个宫女围着她打转。
哪像现在,动手放个水都得自己下地。
好在钱不是白花的,这高档客栈贴心得很。虽然没人贴身伺候,但热水管够,每隔一会儿,店小二都会跑来,单独给她这间房续上滚烫的热水,水温从没凉过。
客栈房顶上,月光如水。
苏逍四仰八叉地躺在屋檐上,俩手垫着后脑勺,视线落在当空那轮明晃晃的圆月上。
这片客栈,不仅城里最豪华,还是城里最高的楼。
突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掠上屋顶,落在苏逍边儿上,不是鬼仆还能是谁?
根本没人看清他是怎么上来的。就算真有人瞧见了,也认不出那是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