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
鬼仆身形轻得邪门,比飞鸟快得多,也轻得多。就算他在屋顶上撒开腿狂奔,房檐下的人耳朵再尖,也别想抓住半点声响。当然,江湖上肯花功夫去练这一手听力的货,本身就少得可怜。
嘶哑的声音从鬼仆喉咙里漏出来:“风里刀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不过我另找到了个牵线的。”
“叫姚六指。”
苏逍听着这沙哑的声调,心里竟觉得暖烘烘的。这么多年,鬼仆早就不只是个影子了,说是他苏逍最亲的人都不为过。
“行,不过我脚程得先去趟太安城。”
“刚好,”鬼仆接着道,“那地方正好悬了个大单子。姚六指说金主会在那候上一个月,你到了,我再把具体日子和地儿告诉你。”
“知道了。”苏逍说着,手一扬,两颗圆滚滚的夜明珠就扔了过去,“给我换成金子,银票也行。”
话音刚落,鬼仆影子一闪,跟从没来过一样,彻底没了踪迹。
至于这两颗夜明珠打哪儿来的,他一个字都不多问。苏逍想说,迟早会开口,要是不提,鬼仆这辈子也不会多嘴半句。
姚六指这名字,苏逍多少听过一些。
江湖上的老油条了,早些年那些震惊天下的大案子,背后牵线的都是他。
蜀皇被人抹了脖子,西夏太子横死街头,东越王妃香消玉殒,还有大魏那位宰相莫名其妙暴毙……
桩桩件件,全是经姚六指的手搭的桥。
不过这人在徐晓马踏中原那会儿就收了手,江湖上再没他半点动静。接他班子的,是后来的风里刀。
苏逍心里琢磨着,姚六指这回怕不是自己想重出江湖,八成是那掏钱的主儿压根不知道姚六指早退了,傻乎乎找上门来。
连江湖规矩都不懂的人,十有八九是宫里头的。
姚六指隐退这些年,找上门的人也不算少,可没一个能说动他。江湖上没人有这个面子,也没人有这个胆子。
偏偏这单子,他接了。
那就是说,差遣他的人,连姚六指都不敢不给脸。
苏逍在脑子里转了转,得出个结论——这一票,小不了。
真到了那个位置的人,才不会亲自蹚这浑水,费劲巴拉跑江湖上买凶杀什么小角色。
至于目标是谁,这会儿猜也白猜,到了自然见分晓。
不过苏逍倒不怕接不下这活儿。就算对方是个硬茬子,真有几分本事,他也不是不能碰一碰。
兜里那两颗夜明珠,够他舒舒服服把实力往上抬一大截了。
第二天大清早,马车就驶出了土城。
那赶车的没走宽敞官道,专挑些弯弯绕绕的小路走。跑了十来里地,颠得公主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实在忍不住掀开帘子问:“放着好端端的官道不走,干嘛非得钻这羊肠小道?”
车夫扭过头咧嘴一笑:“公子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官道看着好走,实则绕远,这小路虽颠了些,可近得多,怎么着也能省下三五天的脚程。”
公主没再多说,撂下帘子缩回车厢里坐着。
心里头闷闷的,倒不全是因为路不好走。她想着,等到了太安城,就是跟苏逍各走各路的时候了。
她不想这样,可又说不出到底为啥不想,总之就是不愿意,越想越不是滋味。
马车又颠了几里地,车夫突然勒停了牲口。
他探头进来说:“前头不远处有条小泉,这地界最好的水就从那儿来的。二位公子,要不下去尝尝鲜?”
苏逍没吭声,公主正好也有些渴了,便问道:“泉在哪儿?”
车夫笑道:“哪能让公子您自个儿跑腿,二位且在车上歇着,小的去打些来就成。”
说着拎起装水的家伙什,朝泉眼那个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公主瞧着他的背影,还挺满意:“这赶车的倒是个明白人。”
不过她转念又觉得有点怪:“他车上怎么备着这么多装水的家伙什?”
车夫屁颠屁颠跑回来,手里拎着水壶,冲公主咧着嘴笑:“公子,你尝尝,我拿命担保,泉州城里最牛的酒,都得拿这水来勾兑。”
“这泉水,整个中原就这一处。”
车夫说得跟传家宝似的,公主心里直犯嘀咕,不就是一口水嘛,再神还能喝出花来?
她接过壶仰头灌了三大口,拿手背一抹嘴,眼睛一亮:“哎哟,还真挺甜挺清爽,苏逍你也来两口。”
公主跟苏逍混了才几天,说话做事都带上了江湖味儿,她自己压根没察觉。
搁以前,她哪会这么灌水,哪会拿手背蹭嘴巴。
“不喝。”苏逍眼皮都没抬。
公主早摸透了他的脾气,说不喝那就是真不喝,也不劝了。
她自己又抿了几口,嘴里居然飘出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心里忍不住暗自称奇。
歇了会儿,马车继续赶路。
临出发,车夫还不死心,又探过头来劝了一句:“兄弟,你就尝一口呗,我真是为你好,这水比酒还带劲嘞。”
苏逍装聋。
公主替他挡了回去:“你把车赶好就行,他渴了自然知道喝。”
车夫没招,缩回脖子去甩鞭子,心里骂了一句不识抬举。
公主坐在车里,还没走半个时辰,脑袋就开始发昏,眼皮跟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路颠得厉害她也顾不上,身子一歪,直接栽在车厢里睡死过去。
马车又晃了半个时辰,越走越慢,彻底刹住了。
车外有人嚷嚷:“总算来了,他娘的,哥几个还以为你耍我们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哈哈,我哪有那个胆子哄你们玩。”
“车上的人都撂倒了?”
“撂倒了一个,还有个硬茬子不上道,让他喝水死活不喝。”
帘子一掀,车夫那张脸凑进来,冲着苏逍嘿嘿一笑:“兄弟,对不住了。”
“我再给你个台阶下,你把水喝了,今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哥几个只图财,不要命。”
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瘆人。
原来这车夫昨天在城里,瞅见公主提着一袋子钱,又听苏逍是什么身价千两黄金的主儿。
千两黄金,那是什么概念,说出来吓死人。
就算公主手里那一袋子铜板,都够他衣食无忧活到老。
贪念一上来,压都压不住。
公主的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还打听往太安怎么走。
这哪里是赶路,这分明是财神爷自己送上了门啊。
车夫当时就动了邪念,盘算着一出城就把人药倒,一不做二不休,钱财到手,人往荒山里一丢,鬼知道是他干的?
车夫专挑僻静道儿钻,趁天黑前就撒出几个练家子,守在半路等着。
人一露面,直接下手。
可苏逍死活不上套,那下了药的水他碰都不碰。
车夫寻思着,撂倒一个也凑合,剩下的那个单蹦儿,八打一还能翻车不成?
“一、二、三……七、八……”苏逍慢悠悠点着人头,末了来一句:“人倒不少嘛。”
“这么着吧,给你们指条活路,要不要?”
车夫乐了:“哈哈哈,你小子要是灌了那水,悄没声儿就咽气了,哪还有挨刀的罪受?”
“偏你不识抬举,没招了,只能让你多遭点罪,我让弟兄们手底下利索点。”
苏逍咧嘴一笑:“你听岔了,我说的是我给机会。”
“我赏你们的,可不是你们赏我的。”
车夫连带那七个帮手全笑疯了,前仰后合,喘不过气来。
车夫捂着肚子:“哎哟喂,你倒是说说,你给我们啥机会?哈哈哈,你小子真逗。”
“整得我都舍不得送你上路了。”
苏逍也陪着笑:“嘿嘿,我的意思,让你们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八个人全愣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笑得更凶了,跟听见天底下最逗的笑话似的。
要是笑能笑死人,这几个货估摸得当场报销六个。
在他们眼里,苏逍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怕是连锄头都抡不动。
可几秒钟工夫,那笑声全变了调儿,成了惨叫、惊叫、嚎救命……
前一秒还乐呵,后一秒就鬼哭狼嚎,简直邪了门。
这荒道儿上要是有人路过,准得以为这群人集体犯了癔症。
要是搁夜里,搞不好还当成撞了邪。
也亏得车夫挑的这地儿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鬼影都没有,倒是个杀人埋尸的好窝子。
可不是嘛,这地方可是他熬了一整宿琢磨出来的,费了多少脑细胞。
谁料到,最后竟成了给自己挖的坟坑。
公主醒来时,天都擦黑了。
脑袋胀得快要炸开,四肢软绵绵的,跟做了场噩梦似的。
她迷迷糊糊发现自己靠在马车旁的大树底下,抬眼一瞧,满地横七竖八全是尸首,吓得她魂儿都快飞了,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硬撑着坐直身子,稳了稳神,这才瞅见苏逍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靠着。
瞧见他,公主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醒了?那就赶路。”
苏逍把水葫芦递过去,随珠公主接过来灌了一口,嗓子眼这才缓过劲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