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天,楚姜宁一有空就钻进刘家的厨房,还不让旁人进去。
赵氏路过两回,隔着门缝往里瞅过一眼,只见灶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碗,楚姜宁正低头揉面,满手都是面粉,便笑着摇了摇头走开了,也没多问。
厨房门半掩着,就她和芸儿阿莼三个人在里头忙活。
用温水浸泡了一夜的枣子胀得饱满,枣皮光滑润泽。楚姜宁一只一只地剥皮去核,枣肉黏糯,沾了满手,泛着甜腻的香气。她也不在意,把剥好的枣肉放进石臼里,叫芸儿拿去一边用力地捣。
阿莼则蹲在灶前烧火,三个人各司其职,小小的厨房里忙而不乱。
枣泥捣了小半个时辰才够细滑。楚姜宁拿竹匙刮起来看了看,又让芸儿继续捣了一会儿,直到深褐色的枣泥再没有颗粒感,才盛进一只干净的小碗里。
然后她取来前几日从西市买回来的桂花酱。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桂花酱颜色金黄透亮,花瓣细碎地浮在酱汁里。她用竹匙舀了两勺放进另一只碗里,兑了小半勺蜂蜜进去,慢慢搅匀,蜂蜜和桂花酱融在一起,颜色更深了些,香气也更醇厚。
发好的面团醒了大半个时辰,已经胀得松软。楚姜宁把面团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揉成长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再一个个擀成圆片。
她舀一勺枣泥放在面片中央,淋小半勺桂花蜜,像包包子一样把口收拢,轻轻按扁,表面再撒一层白芝麻。
其实芸儿和阿莼也不知道自家二娘到底在做什么,说是做胡饼,可是甜馅儿的,这却是从未见过,也不知吃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烤了头一炉,饼皮焦黄酥脆,芝麻密密地嵌在裂纹之间,冒着腾腾热气。
楚姜宁掰开一个看了看,枣泥馅被热气一烘,微微鼓出来,浓稠的深褐色里裹着桂花蜜的金色,香气扑鼻。
恰此时穆氏和曲氏也过来,好奇楚姜宁在忙活什么,楚姜宁便把掰成两半的胡饼分给她们俩尝尝。
穆氏小心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顿时亮了:“好吃!外头酥,里头甜,比寻常胡饼清爽许多!”
曲氏也尝了一口,惊道:“二娘,这是什么饼?以前却是从未吃过这样的。”
楚姜宁满意地笑:“眼下不是马上中秋节了吗?中秋赏月,我觉得叫月饼最合适。”
穆氏点头:“这个名字好!里面还有桂花蜜,正应中秋!”
“阿家和阿翁肯定喜欢。”曲氏吃完还舔了一下手指回味。
“两位嫂嫂可先替我瞒住了。”楚姜宁笑道,“我等着明日给舅父舅母一个惊喜呢。”
穆氏和曲氏赶忙点头应了。
十三这日,楚姜宁得了空,便去曲氏屋里学刺绣。
曲氏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绷着绣绷,浅蓝色的细布上已经绣好了一枝半开的荷花。
楚姜宁在她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继续下针。
这几日她只要有空就来跟曲氏学,起初针脚歪歪扭扭,如今总算能看些样子了。
曲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片叶子说:“二娘,这里起针的时候线再松一些,绣出来的叶子就有弧度了。”
楚姜宁听了,把那几针拆了重新绣。曲氏在旁边看着,又顺手替她理了理绣绷上的布,夸赞她:“二娘学什么都快,这才几天,已经能看出模样来了。”
“是嫂嫂教得好。”楚姜宁笑答,低着头继续下针。
穆氏也坐在旁边纳鞋底,听着她俩说话,偶尔插一句嘴。
三个人坐在窗下,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宁静又美好。
曲氏绣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随口问楚姜宁:“二娘,你可曾想过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没想过。”楚姜宁头都没抬,“这种事说不准的,遇见了才知道。若遇不上,随缘也罢。”
穆氏听了接话道:“可也不能太随缘了。你如今跟着大长公主出入,见的世面多了,总能遇到合适的人。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方人品端方、待你好就行了。”
楚姜宁笑着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眼见着针脚走得比先前稳当了许多,她心里却浮起一些别的念头。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月亮一日比一日圆。
楚姜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暮色,那轮还未圆满的月亮挂在东边的屋檐上方,轮廓清晰。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每到中秋,父亲母亲会一起做一桌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喝谈笑,幸福又温馨。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稀松平常,如今隔着不知多少年的光阴和另一个时空,那些画面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她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父母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想起她。
那边的朋友们如今又过得怎么样呢?
思及此,楚姜宁能做的也只是轻叹一声,低下头继续绣花样。
十四这天,楚姜宁一早就去了厨房,把昨日做好的饼坯重新取出来,又和了一团新面,准备多做一些。
她正低头揉面,门房忽然跑进来说公主府的王舍人来了。
楚姜宁赶紧擦了手出去,就见王修站在前院,见她来了,开口就道:“二娘,公主请您即刻过府一趟。”
楚姜宁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也来不及多问,回屋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就上了王修的车。
到了公主府,大长公主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茶盏,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下说话。”
楚姜宁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大长公主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日中秋,圣人要在宫中设宴,邀请宗室、群臣及外命妇一同赏月。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身边需个机灵的人帮衬,你随我一同去。”
楚姜宁愣了一下。
皇室的中秋宴让她一个外人一起去?大长公主疯了?
她下意识道:“公主,姜宁出身低微,不曾进过宫,怕是不懂规矩,届时怕是会丢了公主的脸面。”
大长公主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前头对永乐县主那几回,哪一回不是自己应付过来的?宫里那些人,说穿了也不过是穿戴得整齐些、说话绕弯子多些罢了。你只管跟着我,旁的自有阿倩提点你。若真有什么场面,你照你平日的法子应对便是,不用畏首畏尾的。”
你可真是说得轻松啊!楚姜宁暗自咬牙:那能一样吗?皇宫里一个不注意我是真的小命不保啊!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大长公主已经端起了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意味:“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派人去接你,穿戴我也给你安排了,咱们一同从公主府出发。”
楚姜宁当然没有说不的余地,只能垂眼应了一声:“是。”
从公主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坊门,楚姜宁靠在车壁上,心里乱糟糟的。
她从未进过宫,光是听宫宴二字就能猜到是什么样的排场。按照大长公主的意思,到时候岂不是又要和那个永乐县主碰头?
一想到这个楚姜宁就头大无比,谁知道那个县主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但她没有退路,既然跟了这位主子,这些场面迟早都要经历。
马车停下后楚姜宁下了车,刚走到门前,脚步便顿住了。
门外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圆领袍,身形有些佝偻,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一张瘦削的脸上瞬间堆起殷勤的笑。
正是楚沣。
楚姜宁心里顿时翻起白眼。
楚沣快步迎了上来,搓着手道:“二娘,你可算回来了!阿爷等你许久了。”
楚姜宁看着他一脸平静:“阿爷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楚沣脸上笑意不减,凑近了两步:“二娘,上回阿爷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阿爷给你相看了一户人家,那郎君在太常寺任职,家中殷实,人品也端方。阿爷想着,明日中秋正好是个好日子,不如安排你们见一面……”
又是太常寺?楚姜宁有点儿绷不住了。
“阿爷。”楚姜宁无情地打断了他,“明日姜宁要随大长公主入宫赴宴,怕是不得空。”
楚沣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不可思议的瞠目结舌:“你要入宫赴宴?”
“正是。”
楚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确认,但看到楚姜宁脸上那副平淡从容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久不见,这个二女儿居然都已经到了能够和那些大人物一起宴饮的层级了......
他眼珠子一转,又恢复谄媚笑意连连道:“入宫重要入宫重要!你且安心跟着大长公主去就是!旁的事都不打紧!”
楚姜宁朝他欠了欠身:“阿爷若没有旁的事,姜宁先进去了。天色已晚,阿爷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是那是!你好好休息。”楚沣笑得合不拢嘴,转身上马离去。
楚姜宁还能不知道她这个便宜爹心里想得什么吗?她无奈地苦笑:你女儿怕是有命进去没命出来啊。
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眼前还不知有多少意想不到的事在等着她。
楚姜宁没有气馁。她鼓足干劲,跑去了厨房提前做好了明日份的月饼烤上。原本是要和刘家人一起享用的,看来是只能等明年了。
她心中遗憾,等待烤制的途中去同刘乾和赵氏把明日的行程说了,夫妻俩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看着他们两个再次露出忧思,楚姜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无能。
月饼烤制完成后,她吩咐了厨娘明日席上给每人分发了,当然也有奴仆的份。
回到屋里,芸儿已经点好了灯,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心地问了一声:“二娘,怎么了?”
楚姜宁在榻沿坐下来:“明日我要随大长公主进宫赴宴。”
芸儿惊地睁大了眼:“进宫?”
阿莼也被惊到:“是圣人主持的中秋宴吗?”
楚姜宁点头:“正是。”
三个人都沉默了。
楚姜宁听着院子里秋虫的鸣叫声,心慢慢静了下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晚先睡个好觉,睡好了才有精神应付那些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