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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庶命难从 > 第30章 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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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在太极门主殿西北角,一座独立的殿宇,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屋面铺着深灰色的琉璃瓦。

殿前有一片不大的庭院,青石墁地,四角各植一株老槐,枝叶浓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殿门向南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勤政殿”三字。

勤政殿内的布置与殿外庄重的氛围有些不相称。

北墙是一整面书架,黄花梨木的架子分作六格,每格都塞满了卷轴和线装书册,竹质的书签从缝隙里垂下来,长短不齐,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

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御案,紫檀木的案面,打磨得极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

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池里还剩着半池宿墨,墨面已经干裂了。

笔架上搁着四五支毛笔,笔尖朝上,最右边那支的笔毫还凝着干涸的墨块。

案角凌乱堆着几份奏折,最上面那份已经摊开了,朱砂批注停在半行处,像是批阅之人忽然分了心。

案后是一张铺了明黄色锦缎靠垫的坐榻,榻边搁着一只铜质熏香炉,炉盖镂空雕着云纹,炉腹里积着厚厚的灰烬,已经许久没有添过新香了。

东窗下摆着一架紫檀木的多宝格,格子里放了几件瓷器:一只白瓷瓶,一只青瓷水盂,还有一方小砚台,都是寻常的物件,看不出什么珍奇。

南窗开着半扇,窗台上搁着一盏没点过的铜灯,灯座旁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一块压书用的白玉镇纸。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除了南窗透进来的光,只在西北角点了一盏烛台,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整座殿宇里没有挂什么字画,也不见香炉香烟缭绕的痕迹,反倒像是一间被主人随手放着、疏于打理的书房。

空荡荡的,冷清清的,与它的名字“勤政”二字毫不相干。

高询歪在案后的坐榻上,半靠着凭几,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翻开的书册,已经睡熟了。

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墨迹未干,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凝住了。

内侍包锦呈立在门内,垂着手,腰背微微弓着。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便看见吴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赶紧迎上去,正欲出声请安,吴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

包锦呈只得缩着脖子退到一旁,看了一眼榻上犹自沉睡的圣人,又看了一眼正缓步走向案前的太后,额头上陡然渗出细密的汗。

吴太后走到案前,看着那些奏折。

最上面那一份是户部呈上来的,说的是京中粮价入秋后涨了两成,建议从太仓拨粮平粜。

她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拿起笔,蘸了墨,在折子上批了几行字。

又翻到下一份,是吏部关于明年春闱考官人选的拟定名单。

她看了片刻,提笔勾掉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在末尾批了两个字:不妥。

高询突然就睁开了眼,看见吴太后的背影,眼皮又耷拉下去,含糊地叫了一声:“太后。”

吴太后执笔写完最后最后几个字,这才搁了笔转过身来。

她看着高询那副懒散的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圣人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高询揉了一下眼睛,坐直了些,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昨夜没休息好,本来批着奏折呢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太后怎么过来了?”

吴太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询问:“我就是来问问明日中秋宴的事,圣上准备得如何了?”

高询靠在凭几上,随口道:“包锦呈都安排好了吧,宴席的席面、乐舞班子、入宫的帖子,早都发下去了。太常寺那边也报了仪注过来,没什么大问题。”

他说完这一串又打了个哈欠,“太后放心,误不了事。”

吴太后沉默了半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批过的那几份奏折,又问:“听闻圣上已经很久没去皇后那边了。”

高询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语气里透出不耐烦:“皇后病着,太医说需静养。朕去了她还得起身行礼,反倒折腾她。等她养好了再说吧。”

“她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后。”吴太后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喙,“圣上连着两个月不去看皇后,朝臣们议论起来不太好。”

高询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了吴太后一眼。

他眼里没有惧意,反倒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倦怠:“随他们议论去吧,皇后生病又不是朕能去一趟就能看好的。”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包锦呈的呼吸都屏住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柱子里去。

吴太后看着高询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把案上那几份奏折摞齐,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圣上说的对,是我多虑了。”

“我去看看皇后,明日宫宴若皇后能一起出席是最好的。圣上批奏折不要太晚了,龙体重要。”

“知道了。”高询重新往凭几上靠回去,声音又带了困意。

吴太后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殿外走去,又吩咐了包锦呈一句:“好生伺候圣上歇息,莫要让他再熬到半夜。”

包锦呈连声应是。

吴太后出了殿门,沿着回廊往前去,身后的宫人们垂头默默跟着。

她侧头看了一眼天边残余的暮色,神色沉郁,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立时加快了。

肃王府后院的空地上,高焱正握着一根齐眉高的白蜡杆,一招一式地演练着。

他腿脚虽不利索,但手上的功夫没有丝毫荒废,白蜡杆在他手中翻、劈、挑、刺,带起的呼啸风声,沉稳有力。每一招的落点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高诘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根同样长短的棍子,走进场中,也不出声,抬手便往高焱左侧空档刺去。

高焱侧身避开,手腕一转,白蜡杆斜挑上来,恰恰封住高诘的攻势。

父子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两人都没有用全力,但招式之间的衔接却极为默契。

高焱出招,高诘便知道他要落向何处;高诘变招,高焱的杆子已经等在了那里。棍棒碰撞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像是一场无言的对话。

高焱挡下高诘一记横劈,退后半步,呼吸微微有些急,但腰背依旧挺直。

他看了高诘一眼,问:“明日宫宴,你当真要去?”

“嗯。”高诘收棍而立,“许久没见过圣上了,去面见一下,尽臣子的本分。”

高焱重新提起白蜡杆,指向高诘的右肩,虚晃一记,又收回来,淡淡地说:“这场中秋宴,名义上是圣上在操办,实则全是太后的意思。你去了,满座都是吴氏党羽,你一个闲散主簿,坐在那里,不尴不尬。”

高诘笑了一下:“阿爷,我是以世子身份前去的,怎么会尴尬?”

高焱沉默了一会儿,收了杆子,杵在地上。

他看着高诘,神色有些担忧,又有些无可奈何:“你心里明白,那不是你该去的场合。”

高诘声音平静:“阿爷和阿娘都去,唯独我不去,反倒叫人生疑。往后多的是这样的场合,难不成我次次都要避着吗?”

高焱没有再劝。他转身把白蜡杆放回兵器架上,背对着高诘道:“明日到了宫里,别离开我身边。”

高诘应了:“好。”

中秋当日,天还没有大亮,公主府里已经忙碌起来。

坊门一开,楚姜宁就独自乘马车往公主府赶去。

她昨夜几乎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了一会儿眼,这会儿脸色便有些苍白。

到了公主府,婢女引着她去了东厢房坐在妆台前,面前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二娘可是昨夜没睡好?”阿倩瞧着她脸色笑问。

她站在楚姜宁身后替她绾发,另有两个婢女捧着衣裳候在一旁。

楚姜宁也诚实:“我就是那种若是第二天有重要的日程,那晚上必是睡不好的,唉。”

“呵呵,奴婢从前也是这般,后来却是渐渐习惯了。公主如今赏识二娘,以后这样的场合定是要常去的。”

阿倩说着,也不耽手上动作。手指在发间穿梭,将发丝拢成髻,又取了一支荷花绒花发簪插进去,垂下来的细金珠子在鬓边轻轻晃动。

然后阿倩又替她匀了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口脂在她唇上轻轻点开,后退半步看了一眼,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忍不住夸赞:“二娘是奴婢见过打扮后最好看的女子了,简直跟公主亲生似的。”

“阿倩姊姊别拿我说笑了。”

楚姜宁看着铜镜里陌生的人脸,实则心中也感叹着: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她一直都觉得原主这张脸其实非常好看,不是那种浓颜系长相,而是带着一种高级感,按照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可盐可甜。

不过这时代女性崇尚丰腴之美,她这般长相却是难深入人心。

妆发搞定了,又换上了大长公主指定的衣装,比上次去参加永乐县主婚宴那身还要华贵许多。

收拾妥当后,楚姜宁就被阿倩带着去了正厅。

大长公主见她进来,抬手招她走近些,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头:“果真如我所想,加上阿倩的技艺,怎么都不会出错的。”

她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拉过楚姜宁的手套在她腕上。

楚姜宁惊道:“公主,这太贵重了……”

“戴好。”大长公主没有多解释,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这便出发了。”

楚姜宁只得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大长公主和郑月琅乘坐主车,楚姜宁单独乘坐后面的随车,跟在大长公主的车驾后面。

她独自坐在车厢里,感受自己在这个庞大体系中的渺小。

马车穿过坊门,进入朱雀大街,沿途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楚姜宁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那样的场合。

车轮继续向前。

楚姜宁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远处的宫墙越来越近了。

朱红色的墙身高大厚重,墙顶覆着灰色的瓦,在视野里像一道缓缓闭合的屏障。

宫门前的守卫甲胄鲜明,手中的长戟在光照下泛着凛冽的白光。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一下,有人上前来查验了牌子,又退回去。车夫扬了扬鞭,马车重新动了,缓缓驶过宫门,进了皇城。

甬道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根处间隔立着铜制的灯台。甬道很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传出去很远,又被高墙挡回来,余音不绝。

在进入宫墙的那一刻,楚姜宁的眼眶陡然发酸。

她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和地上的沙、墙缝里的草没有任何区别。

时代的鸿沟,阶级的距离,在这一刻令她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窒息,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一点点地掐紧她的喉咙。

宫墙内的一切是这个时代整个体系的具象化,她撼不动。

她眼中所含的热泪,蓄满的是自己即将失去的自由、尊严、选择的权利。

楚姜宁握紧双拳,把心中那股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只能用力睁着眼,把多余的眼泪蒸发。

马车终于走出了甬道。

楚姜宁掀开帘子,一片开阔的广场铺展开来。正前方是一座面阔九间的大殿,重檐庑殿顶,脊兽在檐角排列得整整齐齐,殿门敞开着,透出里面暖黄的光线,与外面清冷的天光截然不同。

她放下帘子,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感觉它微凉的触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适应过这个时代。她只是为了生存,一直在假装适应。

而今天,她终于要走进那座她注定无法真正走进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