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楚姜宁几乎以为是哪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
太轻了,轻到若不是她亲眼看见他俯身,她甚至不会察觉到那一瞬间两人的接触。
楚姜宁倒是没有脸红也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前世活了二十多年,怎么说也是谈过几场恋爱的,什么程度的亲密她没经历过,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还不至于让她手足无措。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高诘会主动做这件事。他平日里对她总是克制的、守礼的,哪怕上元夜在巷口抱住她时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被推开的谨慎。
楚姜宁只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案上分好的两盏茶道:“世子不是请我喝茶吗?”
她从容得让高诘意外,又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是啊,楚姜宁就该是这样宠辱不惊的。
他也笑了,执起一盏茶双手奉过去:“二娘,请。”
楚姜宁伸手接过,低头轻轻啜一口茶汤。
茶盏温热,茶汤清澈,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两人静坐无言,只专心细品手中的茶,让一室悄然滋生的暧昧氛围归于平和静谧。
只有帐外时不时传来的嬉闹和雅乐,衬得此间的时光格外安稳。
待一盏茶饮罢,楚姜宁才抬手从袖中取出自己精心缝制的香囊递给高诘。
“给你的。”
高诘接过来。
深青色的素缎面上用金线绣了一枝卷草纹,针脚细密匀净,绦带束口处系了一颗米粒大小的青玉珠子。
他看着那枝卷草纹的走势从底部蜿蜒而上,绕过香囊的正面又折回背面,首尾相接,没有断处。
他抬眼看向楚姜宁,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你绣的?”
楚姜很自豪地“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绣的?”高诘又问。
“从宫里回来之后。”楚姜宁说,“算作去年重阳的回礼。”
高诘细细端详着掌心的香囊,眉眼温柔,真切道:“我很喜欢。姜宁,谢谢你。”
说完,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手解开腰间原本系着的玉佩绦绳,把这枚崭新的香囊系在玉带侧边。
香囊垂落腰间,随着他的细微动作轻轻晃动,与他的气度和穿着极是匹配。
楚姜宁见他这如此珍视的模样,脸上笑意更浓,随即又带了几分孩童般的俏皮,抬起手来掌心向上,直视着他:“你先前送我的梅花都干枯了,不作数了。算来你可是欠我一件新的定情信物。”
高诘望着她灵动清亮的眼眸,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温柔缱绻。
他没说什么,只是缓缓抬手探入衣襟内侧,从贴身之处取出一枚玉镯。
玉镯是青白色的,质地温润,没有繁复的雕纹,只在镯身内侧刻了一道极浅的云纹。
高诘执起楚姜宁的手腕,动作轻柔地将玉镯缓缓套入她的腕间。
玉镯尺寸刚好,不松不紧,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楚姜宁抬高手腕对着光看了看,玉质通透,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镯子是我母亲生前的遗物,是我身边为数不多留存的有关她的旧物。”
高诘将她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的掌心中,轻轻摩挲着,看着她道,“今日开始,它属于你,会日日陪在你身边。我也希望自己能同这只玉镯一般,永远只属于你。”
楚姜宁看着腕间的温润玉镯,听着他脱口而出的情话,心头一暖。
但她立马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高诘,满是疑惑道:“我记得郦国夫人尚且健在,你口中的这个母亲......是什么意思?”
高诘轻轻摇头,十指收拢了一些,平淡地陈述着:“肃王与郦国夫人并非我的生身父母。我自幼由他二人收养,并非肃王府真正的世子。”
楚姜宁听罢瞬间怔住。
自上次一别之后,她的确想过高诘身藏秘密,身世背景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却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高诘见她神情错愕,并没有打算立刻和盘托出。
他只是收回手,执起茶壶,又为她添满一盏茶,也给自己满上,一脸从容不迫。
“不着急,先喝茶,我慢慢说与你听。”
楚姜宁这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收起脸上的错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静等他开口。
高诘缓了缓心绪,开口道出那段被宫廷尘埃掩埋的皇家秘辛。
“我与已故的仁宗高议、当今圣上高询,皆是睿宗昭皇帝、高焕的儿子。”
短短一句话就彻底颠覆了楚姜宁所有认知。
她瞳孔微缩,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
当今圣上是睿宗的第七子、曾经的利王,自幼便被送往城外的佛寺由高僧抚养,美名其曰为母祈福。
仁宗驾崩后,因为没有留下可以继位的子嗣,吴太后便把他从寺里接了回来,拥立登基,坐享天下。
却没人能想到,在宗室里还藏着一个睿宗的儿子,以世子的名义长大成人。
我的天。楚姜宁突然想到,她差点儿就成了高诘的嫂子......
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惊悸,楚姜宁定了定神,问他:“你既是正统皇子,为什么会是由肃王府抚养?”
高诘抿了一口茶,茶味清苦,恰如他这二十年的境遇。
他语气平淡,道出了当年发生在皇宫、惊动朝野的慕容氏巫蛊案。
“一切皆因当年慕容氏巫蛊案而起。”
慕容氏,原名慕容浅,是当年睿宗身边最得宠的昭仪。
她出身西亭望族慕容氏,是大靖出名的才貌双全的美人,性子刚烈,从不与人亲近。
入宫第三年,她就生下了皇子高诘,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不知怎的,从那天开始,宫里就渐渐不太平了。
先是睿宗夜夜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时常头痛难忍,太医们换了好几拨方子都不见效。
接着便有风声传出来,说宫中有人行厌胜之术,暗中作祟。那阵子宫里人心惶惶,谁都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后来是吴太后请了一位道长入宫查看风水。那道长走到慕容浅的寝殿附近时忽然停住,说此地异气盘桓,有压制龙气的凶兆。
吴太后当即上禀睿宗,请旨搜查慕容浅的寝殿。
搜出来的东西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面铜镜的夹层里嵌着一枚符咒木片,上面刻着睿宗的生辰八字,纹路逆乱,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借着又从经书夹页里翻出一块旧帛,帛上同样写着官家的生辰,被针扎得密密麻麻。还有一封慕容浅与族中往来的书信,信中说等皇子长大,便能助慕容家重掌西北兵权。
那三样东西摆在一处,什么辩解都苍白无力了。
慕容浅被连夜押入内廷审讯,据说她起初拒不认罪,可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她抵赖。后来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留下一封认罪书便自尽了。
认罪书上写着她因产后郁结、一时糊涂,听信了族中人的蛊惑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睿宗念在她曾诞育皇子的份上,没有牵连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而慕容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和慕容浅书信来往的族人被赐死,朝中其余慕容氏官员要么流放边疆、要么外放偏远苦地,女眷则没入掖庭或贬为贱口发卖。
流芳百年的世家大族就此陨灭,再也不复从前钟鸣鼎食的富贵光景。
“我作为罪妇之子,本该随着生母一起以死谢罪。但是肃王和郦国夫人生性仁厚淳善,冒死劝阻睿宗不要再造杀业,要为了皇室的名誉着想,不要迁怒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小儿。睿宗深以为然,又想到肃王婚后一直无所出,便把我交付给了肃王抚养,我这才侥幸得以存活下来。”
高诘像是转述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前朝旧闻,冷静得近乎淡漠。
楚姜宁听完后,周身泛起阵阵寒意,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从前在书里看过很多类似的深宫惨案,要么是精心策划的冤案,要么是大逆不道的谋反。
无论是哪一种,都会死很多人、流很多血。
宫廷权谋的残酷冰冷在此刻展露无遗。
一想到眼前的人也差点死于那场深宫巨变中,楚姜宁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了起来,难受得她皱起眉,再也喝不下一口茶。
尤其是她看高诘始终保持平和镇定,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悲愤与怨怼,甚至还能轻声询问她:“茶凉了,还要再添吗?”
如此平静反倒比悲恸落泪更让她心疼。
楚姜宁心中骤然生出浓烈的酸涩与怜惜。她放下茶盏,伸手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
掌心相贴,温度相融,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高诘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暖意,眸光微动,反手与她紧紧相握:“这些都是阿爷阿娘告诉我的,当时我尚在襁褓之中,不曾亲历半分,所以没有太深的感触,你不要为我难过。”
说完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帐外,神色又添了几分寥落:“我真正意识到自己与旁人不同,是在开始懵懂记事之后。同龄的宗室子弟,没人愿与我亲近嬉戏。年长一些的动辄出言羞辱、肆意欺凌,还会编造流言诋毁我的身世。”
“当时年幼,不知缘由,只知晓旁人都对我抱有敌意,要么避我如避蛇蝎,要么刻意折辱。日复一日的孤立与排挤,让我的性情变得愈发孤僻寡言,终日闭门独处,不愿与外人往来。”
“阿爷见我性情愈发阴郁,担忧我心智受损,便日日拉着我读书习武、分散我的注意力。待我年岁稍长一些,他和阿娘就将我的身世全部据实相告。”
说到这里时,高诘终于回头来看楚姜宁。
楚姜宁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越发得紧,甚至有些颤抖。
“姜宁,知晓真相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所有疏离与恶意的根源,只觉得满心悲凉。那时我常想,或许我死在那场争斗中是最好的,这样就不用遭受后来那些令人痛苦难捱的冷眼与嘲笑,不用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连阿爷阿娘也因为我的身份,总是被人私下非议......这些原本都可以不必发生的......”
“知微!”
楚姜宁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不忍再听他自揭伤疤,赶忙出声制止他继续往下说。
高诘却看着她突然笑了,眼神明亮了许多。
他说:“直到遇见了你后,我就再没有过先前的想法。姜宁,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没有因为我先前的草率而放弃我。去岁重阳,我太心急了......那时卢文衡想纳你做妾,宫宴上圣人又差点动了把你召进后宫的心思,我怕你成了别人的枕边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告知你我的心意......”
他越说,声音越发的生涩:“我更怕......我告诉你我的心意后会害了你。阿爷阿娘因为我已经被议论了这么多年,要是你也因为我......你不知道,太后她......”
“知微.....”
楚姜宁已经红了红圈,她再也听不下去。
眼前人的痛苦、纠结、隐忍让她心酸不已,也让她感受到被爱。
她知道他害怕什么,所以她现在也只想让他知道一件事。
“我什么都不怕。”
说完她就抽出被紧握的手,倾身向前环住他的脖颈,流着泪用吻堵住他所有的担忧。
高诘身躯骤然一僵。
在尝到楚姜宁咸涩的眼泪后,他就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激动,抬手扣住她的腰肢,闭上眼热烈地回应心上人的吻。
过往所有的孤寂、隐忍,都在这一刻的相拥相吻中得到了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