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顺昌元年,元正日。
元正为大朝之期,京中百官、宗室勋贵、各州朝集使、藩属使臣尽数入宫朝贺。
天刚微亮,太极宫正门承天门大开,雅乐循序奏响,绛色宫灯沿御道次第排布,禁卫甲士执戟列队,威仪整肃,遍染皇城肃穆气象。
历朝惯例,各州都督、刺史岁末入京奏事、呈缴岁贡,多由州府别驾、长史代行朝谒,主官极少亲赴,一来省去车马奔波,二来不扰地方军政值守。
唯独灵州都督王闯,年前特上奏折,恳请亲赴元正朝贺,面陈边境防务事宜,获御旨准行。
辰时将至,各州朝集使依秩立于丹墀之下,文武分班,东西列立,服饰品级泾渭分明。
文官着朱色、青色圆领公服,依品阶缀以章纹;武官披铁甲佩刀,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王闯一身紫色三品武官朝服,腰束金玉带,配悬鱼袋,立于诸州武臣之首,身姿魁梧,气度凛然,与一众循例朝贺的官员截然不同。
御座之上,高询端坐正中,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神色平和,受百官朝拜。
朝贺礼毕,乐声渐歇,殿内归于规整肃静。
内侍依次唱名,各州朝集使轮番出列,奏报地方税收、民情、防务,呈递岁贡册籍。一众官员皆循旧例,言语规整,奏事简洁,无半分逾矩。
直至唱至灵州,王闯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声线洪亮沉稳,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臣灵州都督王闯,恭贺陛下元正新春,圣体安康,国运昌隆。去岁灵州边境安稳,羌戎归服,屯田垦荒增收足额,守军操练无怠。臣谨携节下岁贡、边防账册入朝,亲呈圣览,另有机密边务,乞陛下垂听。”
他所言句句务实,无虚饰溢美之词,既报民生安稳,亦陈边防实情,尽显边疆武将的沉稳磊落。
殿中官员闻言皆侧目。众人皆知灵州地处北境要塞,常年直面边患,防务压力极重,王闯身为边镇主将,弃安乐、守苦寒,岁岁戍边,实属难得。
高询神色温和,体恤道:“灵州地处边陲,风霜苦寒,卿常年镇守边疆,整肃防务、安抚军民,劳苦功高。往年朝贺皆由属官代劳,今岁卿亲赴阙下,赤诚可嘉。”
王闯是大长公主的嫡长子,出身宗室近亲,却不倚仗家世在京城谋个清闲差事,甘愿在灵州那样的苦寒之地一待便是数年,这份心性在宗室子弟中着实少见。
高询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敕书,让包锦呈递了下去。
“这是朕对你的嘉奖。灵州去岁秋防有功,赐绢帛三百匹、银器若干,另加食邑二百户。王都督好好为朝廷效力,朕不会亏待边臣。”
王闯双手接过敕书,叩首谢恩。
殿内几位朝集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眼中掠过一丝艳羡。
待王闯归班,朝贺继续进行。紧随各州朝集使之后,便是四方藩属国使臣入殿朝贡。
西域胡国进献和田美玉、葡萄酿、波斯锦、驯兽良驹;海东属国奉上鲛绡、人参、金银器皿;南疆部落呈贡象牙、香木、珍禽异兽。各色奇珍罗列丹墀之下,光彩纷呈,尽显大靖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
高询端坐御座从容受礼,待诸国使臣献礼完毕,逐一温言勉励。言语间尽显天朝上国的包容气度,宽慰诸藩属谨守臣礼、睦邻安居,岁岁互通商贸、共守太平。
赏赐亦依规制足额发放,回赐诸国绫罗绸缎、官窑瓷器、茶叶典籍、金银器物,品级、数量皆远超藩属贡品。既彰显大国威仪,又安抚远邦人心,诸使臣皆欢欣叩拜,称颂圣朝仁德。
朝会结束后,王闯随着人流退出含元殿。
他穿过甬道时迎面碰见了几个相熟的边州官员,彼此拱手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尚早,大长公主正坐在中堂喝茶,郑月琅在旁边陪着她剪窗花,王思岑蹲在地上摆弄楚姜宁送的鲁班锁,拆开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拆开,嘴里念念有词。
王闯进门解了外袍,在下首坐下,将今日朝会的情形说了一遍。
大长公主听他说完,放下茶盏,没有多问赏赐的事,只是说了一句:“圣上既加了你食邑,便是认可你这些年的苦劳。往后更要谨慎,莫要辜负了这份信任。”
王闯应了声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出那件一直搁在心里的事:“阿娘,儿初四便要启程回灵州了。边镇事务不能久悬,此番能回京过元正已是额外恩典,若耽搁太久,朝中那边难免有人生疑。”
他没有点明是谁,但大长公主和郑月琅都听懂了。
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这几日好好陪陪五娘和岑儿,旁的不用操心。”
郑月琅低着头继续剪窗花,手里的剪刀沿着纸上的纹路走了一圈,剪出一朵牡丹的轮廓。
她没有抬头看王闯,只是把剪好的窗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轻声说:“这个贴在东窗上可好?”
王闯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就好。”
次日一早,王闯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独自骑马出了醴泉坊,往安仁坊的肃王府去。
他带了两坛灵州产的葡萄酒和一包风干的野羊肉,用粗麻布裹好挂在马鞍旁,是边州人惯常的走访礼节。
王闯年少时曾得高焱亲自点拨教习,无论沙场武艺,亦或是行军兵法、布阵谋略,皆受其颇多裨益,师徒情谊深重。
此番入京,拜谒恩师乃是必行之礼。
肃王府的门房认得他,连忙跑进去通报。王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房折返回来引他入内,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时,看见高焱已经站在正厅等着了。
王闯快步上前,在阶下站定,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的礼数:“舅父,定之今日特来拜望。”
“无需多礼,快快起身。”高焱抬手虚扶,眉眼温和,看着眼前这名已然镇守一方的边关大将,满是赞许,“数年未见,你愈发沉稳干练,戍边有功,不负当年所学。”
邱氏亦笑着开口,语气亲和:“久闻你镇守灵州,保边境太平,劳苦功高。新春佳节,难得入京,快落座歇息。”
婢子奉上新沏的茶水、新春果品,三人落座闲谈,言语间尽数是家常光景。
问及边疆风物、戍边日常,又聊起京中近年变迁,气氛闲适融洽。
寒暄片刻后,邱氏就借故离开。高焱知晓王闯有军务要事在身,不喜繁文缛节,便起身邀他同往书房闲谈。
书房里摆着一架旧兵器架,架上的白蜡杆擦得锃亮,旁边挂着一副牛皮护臂,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高焱在案后坐下,王闯坐在下首,两人隔着案几相对,方才厅上的客套话便都收了回去。
侍从奉上新春屠苏酒,两人浅酌叙谈。从边防布防、屯田利弊,聊到京中朝堂局势、宗室近况,言语坦荡,毫无避讳。
正闲谈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侍从低声通传:“王爷,世子回府,听闻王都督在此,特来拜见。”
高焱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片刻后,高诘推门而入。他一身闲散常服,身姿挺拔,往日漫不经心的神色稍敛,进门便先向高焱行礼,而后转头看向王闯,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笑意。
“王都督远道入京,稀客。”
王闯见他前来,亦是心生暖意,笑着抬手示意:“知微怎么变得这么正经?同往日一般叫我定之就好了。”
高诘在他旁边坐下,笑着说:“阿爷在此,应尽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高焱笑骂一句:“你这竖子!”
王闯上下打量了高诘一番,对其转变颇为感慨。
他长高诘八九岁,年少时便时常照拂于他。彼时高诘尚且年幼,身世坎坷,心事深重,性子过于沉静内敛,不似寻常宗室子弟张扬鲜活,屡屡被同辈宗室子弟欺凌。王闯数次偶遇,皆出面为其解围护持。
后来数年,京中皆传高诘性情大变,摒弃诗书武艺,终日流连市井、宴饮游乐,活成了闲散纨绔,不求上进。彼时远在边疆的王闯听闻消息,心中颇为惋惜,只当是少年历经磨难,自弃前程。
他知晓高诘身世暗藏隐情,更不能为外人道也。因此后来再见他放浪形骸,虽然心中不喜,却也始终未曾冷落疏远。
直至近日,他听闻高焱为高诘谋得太常寺主簿一职。任职后他果真褪去了几分顽劣,稍稍正经务实,这才放心。
眼前少年眉眼沉稳,气度内敛。王闯申鑫他绝非整日嬉游、胸无丘壑的庸碌之辈。
高诘顺自顾取杯斟满屠苏酒,三人对坐浅酌,继续闲谈边务民生。
谈及灵州驻军近况,王闯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色。
“灵州驻军数万,岁岁戍守苦寒之地,粮草军械尚可支撑,唯独冬衣补给年年吃紧。秋冬霜雪骤降,道路冰封,转运迟缓,士卒往往受寒挨冻,损耗颇多,多年来始终无解。”
这话一出,书房内短暂静默。
高焱正欲思索对策,身侧的高诘突然就开口了。
“灵州从前补给皆从长安原路转运,山道迂回、关卡繁多。若改道泾州转运,路径平直,少去半数险阻,较之原路可省五日行程。冬日冰封之时,这五日时差,便能解士卒寒冻之急。”
这话轻描淡写,却字字切中要害。
王闯闻言心头一震,抬眼深深看向高诘。
泾州转运之事,朝中极少有人深究,就连户部、兵部负责漕运转运的官员,都未曾细致比对过路径时差。高诘明明身居闲职,终日看似无所事事,竟对边防转运事宜知晓得如此详尽,见解更是精准独到,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他心中感慨万千,昔日那个隐忍寡言、受人欺凌的少年,早已悄然长成胸有丘壑、洞悉时务的栋梁。
王闯压下心绪,点头沉吟:“知微所言极是,此策切实可行,待我归镇之后,便上书朝堂,改易转运路径,缓解冬衣补给之困。”
三人又闲坐了一阵,说起灵州的民俗和边市的胡商往来,话题便散了开去。
王闯又问了几句高焱近来的身体,高焱摆了摆手说老样子,两人又说了些旧年的往事,气氛松弛,与寻常岁末叙旧无异。
待到日头偏西,王闯起身告辞。高焱没有留他,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便让他自去了。
高诘送他出府,两人在门口站了片刻。
王闯回头看了高诘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转身上了马,就沿着坊街往醴泉坊的方向去了。
折返书房之后,高诘看见高焱望着窗外院落,由衷赞叹一声:“后生可畏,定之戍守灵州多年,又得圣上看重,他日定会大放异彩。”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高诘,神色郑重起来,关好门后开启了另一番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