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
楚姜宁是被院子里曲氏和穆氏的说笑声吵醒了。
她起身披了件厚袄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混着厨房里飘出的香气。
本想着招呼芸儿和阿莼,突然又想起来这会儿她们都已经回家陪爷娘过节了。
待洗漱完简单用了早饭,楚姜宁来到偏房中,曲氏和穆氏已经坐在窗前的矮案旁了。案上铺着几块彩绸,有红的、金的、浅碧的,还有一块素白的绢,旁边搁着一把剪子。
曲氏正低头剪着什么,手里的彩绸在她指间翻转几圈,便成了一枚人胜的轮廓。
穆氏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替她扶一下绸面。
“二娘来了。”曲氏抬头看见楚姜宁,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我正教你嫂嫂剪一对人胜呢。你手巧,应该看两眼就会了。”
“人胜?”楚姜宁一脸疑惑。
“是呀。”穆氏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见她这副表情,忍不住问,“莫不是在楚家时,你们都不过节的?”
楚姜宁仔细回想了一下在楚家那一年,似乎真的没怎么过过节日。判断是不是过节全看那日的饭菜丰不丰盛,其他的她的确全然不知。
曲氏瞧着她的样子,忙给穆氏使了个眼色,穆氏这才转变神情,笑盈盈地往她手里塞了把剪子:“不碍事不碍事,来咱俩一起学。”
“嗯。”
楚姜宁看出两个嫂子对自己的照拂,也不再去想从前的事。
她看着曲氏娴熟的用剪子剪下一枚人形的轮廓,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不就是剪纸人吗?这能难到哪里去?
于是她拿起一块浅碧色的彩绸,回想从前在实验室里自己画过的那些精细的图纸,她还做过很多模型呢,手上功夫稳当得不行。
此刻看着曲氏手里漂亮的人胜,楚姜宁心里估算着剪法,便拿起剪子沿着绸面下刀。
笑话,她一个现代人还能输给古人了?
彩绸比纸软,容易走偏,她放慢了速度,刀刃贴着绸面走了一圈,一枚人胜的轮廓便在她指间成型了。
曲氏凑过来看,眼睛瞬间亮了:“真是奇了,二娘第一回剪就能剪得这么好。”
穆氏也忍不住夸耀:“真是好看。我便说二娘心灵手巧,连纺车都制得出来,更何况是一枚小小的人胜。”
楚姜宁轻笑着把人胜举起来看了看,是个持笏站立的小人,衣袍下摆微微外撇,袖口处剪了两道细纹,像是风吹起的样子。
她自己也觉得满意,嘴上却谦虚:“是嫂嫂方才剪的时候我看得仔细,照着学的。”
只是这小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的样子。
曲氏又把手中的彩绸递过来:“你再试试这金的,剪个戴花的,回头贴在窗上,喜庆。”
楚姜宁没再多想,接过金色彩绸,这次下刀比方才更顺手了。
她剪了一枚簪花的人胜,随后又剪了一枚捧桃的,边缘都用剪尖细细地挑出锯齿状的纹路,看着精致了许多。
曲氏越看越欢喜,拉过穆氏说:“你看看这针脚......不对,这刀口,跟绣花似的。”
穆氏忍不住调笑:“二娘这双巧手,以后谁娶了她,真是有福气。”
楚姜宁被这话说得耳根发热,低头又拿起一块红绸埋头剪起来,嘴上嘟囔:“嫂嫂又打趣我。”
三个人在案边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剪了满满一案子的人胜。
曲氏挑了几枚贴在东窗的糊纸上,穆氏则把一对金线人胜簪在自己发髻两侧,照着铜镜左右端详,眉眼都漾着笑意。
楚姜宁特意剪了几个模样不同的,用素绢仔细包好,准备一会儿叫人送去公主府。
日头升高了些,一家人又围坐到长案前吃午饭,案上摆了七宝羹、五辛盘和春盘。
七宝羹用的是荠菜、芹菜、韭菜、葱、蒜、萝卜和芜菁,煮成一锅清汤,汤色碧绿,飘着细细的姜丝。
五辛盘里是五种生切的辛味菜蔬;春盘则码着新发的豆芽、嫩韭和黄芽菜,旁边配了一碟酱醋。
楚姜宁先舀了一碗七宝羹,入口清爽微辣,几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赵氏坐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人日要吃七宝羹,一年都顺遂。五辛也得多吃,驱寒祛邪。”
说着又把春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楚姜宁刚把七宝羹喝完,厨娘又端上来两样吃食。
一样是元阳脔,切成薄片的羊肉用葱姜和盐腌过,在炭火上烤得微焦,边缘卷起焦褐的酥皮,油脂在表面上滋滋地泛着光。
另一样是汤中牢丸:一锅清汤里浮着圆滚滚的肉丸,用羊肉和葱姜剁馅捏成的,汤面上漂着几片嫩绿的香菜叶。
刘惠自己先夹了一块元阳脔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阿娘今年腌的比往年都入味。”
赵氏笑着给楚姜宁夹了两块元阳脔,又舀了两个牢丸放进她碗里:“二娘也尝尝。你舅父一早去买的鲜羊腿,我挑最嫩的那块肉做的。”
楚姜宁咬了一口元阳脔,外皮焦脆,里头的肉汁在齿间溢开,咸香中带着一丝炭火气,确实比她在公主府吃到的那些精细炙肉更有滋味。
她又夹起牢丸咬了一口,肉丸紧实弹牙,汤底清鲜,不知不觉就连汤带丸吃了下去。
赵氏见她吃得香,又往她碗里添了两个牢丸,曲氏也把自己面前的元阳脔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楚姜宁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实在撑不住了,连忙摆手求饶:“舅母,嫂嫂,我真的吃不下了。”
赵氏不信,还要继续夹菜,楚姜宁只得使出走为上计——放下筷子站起来就往院子里跑,身后传来刘惠和刘骏的笑声和赵氏无奈的嗔怪。
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被冷风一吹,胃里那股撑胀感总算消退了些。
她缓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包用素绢裹好的人胜,走到前院叫住门房小哥:“将这盒人胜送往大长公主府,便说是人日岁礼,我亲手裁剪,聊表岁时心意。”
小哥笑嘻嘻应了是,揣着东西就小跑着出了门。
彼时大长公主与郑月琅正坐于暖阁闲话,王思岑依偎在郑月琅身侧把玩小玩意。
婢女入内通报,说楚家二娘遣人送来岁礼。
不多时,东西便被呈上,打开之后,数枚色彩雅致、裁剪精良的人胜静静铺陈其中,形制规整,纹样精巧,处处透着细致用心。
大长公主抬手取出一枚细看,指尖抚过平整的边角,眼底满是赞许:“二娘当真是心思灵巧,悟性绝佳。寻常女子裁胜,只求规整好看,她裁的这些,线条利落、比例匀称,纹样简约却不失雅致。”
郑月琅也取过一枚细细端详,连连点头附和:“确实难得。这般细致耐心,又通透聪慧,难怪阿家一直属意于她。这般年纪就如此沉稳有度,事事皆能妥帖周全。”
王思岑见这人胜鲜亮好看,睁着圆圆的眼眸,拉着郑月琅的衣袖轻声央求:“阿娘,你帮岑儿戴上好不好?”
郑月琅笑着应允,取了一枚鹅黄色的小巧人胜,轻轻簪在王思岑鬓边。
孩童眉眼稚嫩,衬着鲜亮雅致的人胜愈发灵动可爱,惹人欢喜。
闲谈说笑间,氛围闲适安然。
只是婆媳二人偶尔想起远赴灵州的王闯,神色间便添了几分淡淡感慨。
灵州路途遥远,路途风霜凛冽。王闯这会儿应当奔波在路途之上,栉风沐雨,远赴边地,想来甚是辛苦。
二人心中皆是惦念,却也知晓前路诸多奔波皆是难免,只能暗自期许他一路顺遂、平安抵境。
闲谈片刻,大长公主话锋一转,说起了年前朝堂旧事:“年前冬至,圣人改元大赦,除却常规的岁赦,还特意赦免了一批流放偏远边地的罪臣,不少旧年获罪的臣子皆得以归乡复职。”
郑月琅闻言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此事儿亦有耳闻。此次大赦范围颇广,不同于往年寻常恩典,想来其中不乏当年遭构陷、蒙冤获罪之人。”
大长公主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当年那事牵连甚广,诸多忠良蒙冤流离。此次大赦,便是朝堂风向变动的征兆。”
二人皆是通透之人,无需多言便彼此心知肚明。
那场尘封的旧案是朝堂多年的隐痛。新帝此番大赦,看似寻常皇恩,实则悄然撼动了吴氏把持多年的朝堂格局,为旧案翻覆、旧臣归位埋下伏笔,亦是高诘运势逆转的开端。
说话间,婢女捧着备好的回礼入内,皆是人日对应的雅致岁礼,有新裁的彩帛、精致的脂粉、时令的糕点干果,件件规整体面。
大长公主细细查验一番,确认无误,便命人即刻送往刘宅,回赠楚姜宁。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的回礼便送到了。
来的是府上一个眼熟的婢女,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锦盒,盒中躺着一对银制的缕花人胜,做工极精细,用的是錾刻工艺,人胜的衣褶和眉眼都清晰可辨,边缘还缀着一圈极细的银珠。
锦盒旁边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楚姜宁把锦盒抱在怀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心中始终通透,自己与大长公主之间从来都是相互扶持、彼此利用的关系。大长公主借她的聪慧与技艺稳固势力、布局时局,她借大长公主的权势庇护,为舅父一家筑牢安乐屏障,为自己的前路铺就根基。
这份关系无半分虚情假意的温情,却足够稳固牢靠。
如今时局渐动,朝堂暗流涌动,她无需急于求成,只需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能护住舅父阖家安稳度日,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与安稳,这般相互制衡、彼此成就的相处模式,便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楚姜宁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便转身把锦盒拿回屋里放好,又拆开那包桂花糕尝了一块。
酥松清甜,入口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