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裹挟惊雷席卷整座皇城。
铅灰色的云层压覆宫阙，连绵雨幕隔绝了内外通路，皇城诸门尽数落锁封禁，往来内侍宫人皆止步殿廊之下，不敢妄动半步。
高诘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廊外的雨幕。他手里还握着已经交出去的册子封皮，纸面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来宫中送冬至祭天礼器清册，这事原也不急，但高焱特意叮嘱让他亲自跑一趟，说总要把册子入了档才算完事。
他便来了。
包锦呈收了册子本要告退，结果刚走出含元殿没多远，就见几个宫人神色慌张地往立正殿方向跑。
他拦了一个问了一句，对方只说“皇后娘娘不好了”便匆匆走了。还没来得及多问，雨就落下来了。
事发突然，宫门提前关闭，高诘被滞留在皇城里，经过通报后，他被一个内侍领着往今晚留宿的偏殿去。
经过兴庆宫外墙时，隔着雨声听见两个宫女急匆匆地往兴庆门里走。
一个说：“今日大长公主在东偏殿歇着。”
另一个说：“听说是太后让留下的，咱们可要伺候好了。”
高诘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大长公主在的话，楚姜宁必然也在。
偏殿不大，窗纸透着灰白的天光。
高诘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把湿了的册子封皮搁在案上晾着，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打在院中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一夜，立正殿的灯没有灭过。
高询在寝殿外的偏厅里坐了一整夜，包锦呈怎么劝都不回去。太医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进进出出，没有人敢高声说话。高询偶尔站起来走几步，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看一眼帘幕那边依旧沉睡的公孙氏，又叹息着坐回去。
子时前后，一名女医官从寝殿里出来。
女医官姓卫，年过四旬，是太医院里为数不多的女医，专司后宫脉案。
她走到高询面前，垂手低声道：“圣上，皇后的脉象比傍晚时稳了些，只是人还没醒。臣想换一味药，以川芎为君，配丹参、当归，活血通络。此前用的安神之药偏重了，反倒压住了气血。”
高询看了她一眼，点了头：“只要能唤醒皇后就行。”
卫医官回了寝殿。高询重新坐下来，靠着凭几合了一会儿眼，但没真的睡着。
他听见帘幕后面有脚步声，有压低了声音的吩咐，有铜盆搁在木架上的声响。
卯时三刻，天边透出一线灰白。雨势终于小了些，从密集的雨线变成了细碎的雨丝。
卫医官从寝殿里快步走出在高询面前站定，神色比夜里放松了些。
她低声道：“圣上，皇后醒了。”
高询猛地睁开眼。他站起来时膝盖僵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会案沿才站稳。
他快步走进寝殿。
公孙氏躺在榻上，眼睛半睁着，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
见高询入内，她勉力抬手，欲行君臣大礼。
高询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制止她起身动作，语声温和，带着连日紧绷后的松弛：“皇后身子虚弱，无需多礼，安心静养便可。”
公孙氏望着他憔悴的面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陛下彻夜守候，劳心费神，是臣妾之过。”
“夫妻一体，何谈过错。”
高询落座榻边，细细叮嘱，“你只需静心休养，调理身子，其他的都无需挂怀。”
二人又低声互相宽慰几句，殿内紧绷的氛围彻底消散。
高询临走时再三叮嘱值守卫医官和侍女务必悉心照料，让皇后按时进药，时时探查脉象，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禀报。
诸事安排妥当，他才转身离开内殿，处理积压整夜的朝堂事务。
殿内重归安静，公孙氏才微微阖目，胸廓轻微起伏，浑身依旧虚弱无力。
雨还在下，但天已经亮了。
吴太后得知皇后转危为安，即刻传命大长公主代为前往立正殿慰问探视。
楚姜宁随大长公主一同动身，乘着步辇往立正殿赶去。
再次入殿，殿内氛围肉眼可见的舒缓不少。
公孙氏面色较昨夜略有红润，不再是濒临衰竭的惨白之色，但精神依旧萎靡，双目开合乏力，连端坐都颇为费力。
大长公主深知久病初愈之人需静养，不愿多做言语打扰，只向她转述了吴太后的关切，又叮嘱了几句休养事宜，便带着楚姜宁退了出去。
走出立正殿殿门，清风拂面，吹散殿内浓重的药味。
楚姜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肃穆的殿宇，心底生出真切的宽慰：“皇后转危为安真是太好了。”
大长公主步履平稳，神色不见半点轻松，只淡淡开口：“你入宫时日尚短，不知深宫博弈的深浅。此事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
楚姜宁面露困惑，侧首看向大长公主。
她久居市井宅院，擅长商事谋划与生计布局，却从未涉足朝堂深宫的权力纷争，看不懂这层层暗藏的玄机，更不解皇后脱险为何算不上圆满结局。
大长公主没有多做解释，深宫暗流诡谲，言多必失极易引火烧身。前往吴太后寝宫细细禀报皇后现下的身体状况与殿内值守事宜，待太后示意退下，便折返昨夜休憩的寝殿休整。
二人刚落座不久，殿外内侍就入内低声禀报：“公主，肃王府世子于殿外求见。”
大长公主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高诘为了自保，常年远离朝堂核心，这次居然会主动靠近兴庆宫这片太后的权力中心，实属反常。
“宣他入内。”
楚姜宁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原本要去倒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收了回来，退到了大长公主身侧。
高诘走了进来，靴底在殿内的青砖上留下一串浅色的水印。
他进门后先向大长公主行了一礼：“知微给姑母请安。”
然后又转去对楚姜宁微微颔首，“二娘也在。”
楚姜宁对他欠了欠身：“见过世子。”
大长公主忙问：“你怎地会在宫里？”
高诘笑了笑：“是来递冬至祭天礼器清册，阿爷催着来的。”
接着又道，“昨夜雨太大，宫门关得早，知微就在宫里留宿了一夜，今日听说姑母也在宫里，便想着顺道来问个安。”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才不出他这话的真假，便指了下首的椅子让他坐，又让宫人上了茶。
她问了几句肃王的身体，又问府里的节礼是否都送完了。高诘都答了，语气松快，说阿爷腿脚还是老样子，天冷时疼得厉害些，但精神尚好。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又问了太常寺的差事忙不忙。高诘说年末事多些，祭器的清册已经交上去了，其余的都是些誊抄的活计，算不得忙。
楚姜宁站在大长公主侧后方始终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高诘的目光偶尔扫过这边，但她克制着没有去看他。
她心底早已乱成一片，完全没想过会在深宫之中与高诘重逢。
宫里规制森严、耳目众多，半句私语、半点异动都会被人窥探，根本没有丝毫私下相处的余地。
她刻意保持着疏离的模样，将二人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晰分明，只求能够避嫌，不会引起旁人的旁人揣测非议。
尤其是大长公主。
高诘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余光始终落在楚姜宁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
他明白她故意做出刻意疏离、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不由得生出暖意。
深宫禁地，规矩桎梏，二人的确不宜有半点亲近举止，可即便只是这般遥遥相望、同处一殿，已经足以安抚两人自上次分离后的想念。
大长公主端坐主位，目光悄然扫过二人，心底已然透过公孙氏这件事开始飞速盘算。
当下吴氏专权，朝堂势力失衡，朝野上下皆被外戚势力牵制，宗室诸王要么懦弱避世，要么被吴氏打压制衡，根本没人能与吴氏抗衡。
高诘虽然不学无术纨绔浪荡，但他身负血海深仇，又心性坚韧，且本心正直，绝非趋炎附势、阴狠歹毒之辈。
想起上次他为楚姜宁的事出谋划策化解困局，足以见得他内里并非空心的朽木，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化为另外一把利器。
如今朝堂局势动荡，高询有意打压吴氏党羽，正是制衡吴氏、扭转朝局的最佳时机。若能将高诘纳为己用，收为助力，朝堂之上便多一支足以制衡外戚的力量，自己在宗室之中的话语权也能大幅稳固。
大长公主深知京中世家权贵皆忌惮高诘的身世，无人愿意与他结亲攀附，致使他年已二十，依旧未有婚配。
而楚姜宁心智通透、能力出众，又沉稳果敢，数次虎口脱险。
且她是父亲楚沣是个官身，放在从前楚姜宁自然是配不上高诘这样的身份，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倘若二人能够婚配，高诘为护楚姜宁安稳余生，必然甘愿入局，主动制衡吴氏，为自己所用。
这桩姻缘，于朝堂局势、于二人前程，皆是两全之策。
但是大长公主无法确定高诘是否对楚姜宁有意，楚姜宁也一直对儿女私情毫无欲望，对高诘更是一如既往地客套谨慎。
无论如何，局势当前，她决意放手一试，促成这段机缘，以高诘为突破口，搅动这朝堂的僵局。
心念既定，大长公主放下茶盏，忽然说了一句：“你来得倒是巧，皇后如今已醒，想来明日就能出宫，你倒是可以和我们一起。只是我这会儿有些乏了，昨夜没怎么睡，打算去歇一歇。你若无事可以去园子里转转。”
然后她转向楚姜宁，“你带世子去梅林那边看看。昨夜下了雨，梅花应当落了不少，但剩下的也还值得一看。”
楚姜宁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大长公主，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大长公主已经站起身来往内室走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去吧，不用急着回来。”
“......是。”
高诘已经站起来了，朝她微微侧了一下身，脸上换上温润的笑意：“有劳二娘带路。”
踏出殿门，楚姜宁依旧神经紧绷，始终垂着眉眼不敢侧首看身侧的人。
深宫之中，一言一行都容易遭人夸大解读，她不敢有半点失礼，更不敢流露私念。
高诘看着她这般拘谨克制、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调笑：“不过是宫中偶遇，二娘何必如此处处拘谨，这般畏缩？”
楚姜宁耳尖微热，心底泛起一丝羞恼：我为什么拘谨你还会不知道吗？
隐忍多时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她猛地抬眼看向他。
可撞入眼底的，是他温柔平和的眉眼，笑意清淡纯粹，看不出半分戏谑轻薄。
那点子羞恼瞬间烟消云散，心底紧绷的弦也悄然松弛下来。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顾虑：“这里是皇城，规矩繁琐......我更不想让公主察觉到我和你......至少现在不行。”
高诘自然明白，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楚姜宁别过头看着眼前的宫墙，突然叹了口气：“届时要怎么和大长公主说这事呢？”
高诘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楚姜宁不解地看着他。
“自然是笑你太过杞人忧天。”
高诘看着她杏眸圆睁，带着一丝娇憨的可爱，强忍着才没伸出手去抱她。
“这怎么算做杞人忧天？”楚姜宁牙根痒痒，都想动手打人了。
她是来自人人平等自由恋爱的现代，可这里是大靖，她一个小官的庶女要和身份高贵的世子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谈何容易？
高诘见她这般犯愁，也忍不住自嘲：“确实，我纨绔浪荡，臭名远扬，一般人家都不敢把女儿嫁给我的。”
楚姜宁闻言一愣，以为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赶忙道：“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
高诘打断她：“可你知道，大长公主现在是在有意撮合你我吗？”
“什么？”
楚姜宁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高诘笃定的神色，许久才缓缓道：“为什么？”
高诘抬头看了一眼梅树枝头那些残存的花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靴边落了一地的花瓣，语气恢复了几分松快：“自然要我和她上一条船。”
“她......”楚姜宁想说什么，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她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是世子。”
楚姜宁瞪大了双眼，一脸惊愕，似乎窥见了这朝堂斗争的一角真容。
高诘眸光微转，扫过四周往来零星的宫人内侍，换了副轻快的语气：“这里人多眼杂，非闲谈之地，诸多内情不便细说，咱们还是好好赏梅吧。”
他看着楚姜宁，给予她温柔的安抚：“你会知道的，我的身世。”
楚姜宁不解：你不就是个世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