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宫门一开,高诘便跟着大长公主的车驾出了皇城。
雨后的青石板路还湿着,车轮碾过时带起细碎的水声。
楚姜宁坐在后面的随车上,隔着车帘看了一眼前面那辆马车旁边骑马的身影。
高诘没有回头,但他的马始终与楚姜宁的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显得刻意靠近,也没有落得太远。
到了公主府门前,大长公主下了车,在阶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楚姜宁,又看了一眼高诘,语气随意:“知微,你顺路送楚二娘回怀远坊一趟吧,路途不远,你仔细照看一二。”
高诘闻言,眼底当即染上浅淡笑意,恭敬应下:“姑母吩咐,知微岂敢不从。”
这正合他心意,昨日宫中短暂的相处实在无法解他心中的眷念,如今得此名正言顺的差事,他心中自是雀跃。
楚姜宁坐在随车内,想起了高诘第一次送自己回家的情形,耳朵瞬间烧起来。
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碾过青石街道,发出轱辘的声响。
车厢狭小,有外人在,两个人都守着分寸,不敢多说什么,只捡些寻常的话头闲聊。
高诘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松弛:“近日你舅父家的布庄生意尚可?听闻你年前改良纺车,引得不少商户效仿。”
楚姜宁完全不惊讶他会知道这些。她改良过的纺车在坊间极受欢迎,很多同行都慕名而来求教,楚姜宁也毫不吝啬地把其中关窍分享出去——借刘惠兄弟的名头。
如今在刘家的布庄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了。
她轻声应答:“还算安稳,客源稳定,货品供需也算均衡。只是原料多倚仗他人,价格浮动不定,因此今年舅父打算另寻门路,自给自足。”
高诘微微颔首:“确是稳妥之计。商贾行商,受制于人最是大忌。你心思缜密,筹算有度,此事定然可成。”
寥寥数语都是些场面话,没有半点半分私情,却抵不住车厢内悄然蔓延的静谧氛围。
快到怀远坊时,高诘驱马稍稍上前,对车夫说了一句:“就在坊门停下吧。”
车夫应了一声,勒住马,在刘宅所在的巷口停稳。
然后高诘翻身下马,亲自去给楚姜宁掀开车帘。
楚姜宁自车内狭小的空间抬眸望去,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心头微赧,俯身缓步下了马车。
两人行至向内,相对而立。
坊巷内静谧无声,这个点也没人出入,恰好能让两人独处片刻。
高诘退后两步,拉出了一点距离,温柔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开口道:“今日起太常寺要忙春祭的事,恐怕要到寒食节才能得空。到时候我定了日子,会让人过来给你递帖子,你记得收。”
楚姜宁听完点了点头。
她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心里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明明昨天才见过,人此刻就在自己眼前,一听说要等一个多月才能再见,心里那点甜蜜瞬间又多了几分酸涩。
她才发觉对高诘的想念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高诘看出她神情的细微变化,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朵梅花,花瓣已经有些干瘪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粉白褪成了浅褐,是昨日在兴庆宫的梅林里摘的。
他原本想自己留着做个念想,此刻却递到了她面前。
“昨日宫中赏花随手摘的,送给你。”
楚姜宁看着那朵干瘪的梅花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哪个男子会送心上人这样的定情信物?一点用处都没有。”
高诘被她这一句说得耳根微微发热。
“我先前没有送过他人信物。”他坦然认错,语气带着歉疚,“这次是我思虑不周,准备地仓促了些,确实不妥。你莫要笑话我。”
楚姜宁看着他那副罕有的局促模样,心口的那点怅然散了大半。
然后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故意不悦道:“果真没送过吗?我却是听说肃王府世子最爱去平康坊和南曲的美人吟诗作对,你就没送过那些美人们什么吗?”
高诘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提起这件事,不禁露出苦涩的笑:“二娘竟连这都知晓,我这下是真真无法辩驳了,二娘以后可是不会再理我了?”
楚姜宁斜睨他一眼:“叫我想想。”
嘴上这么说着,楚姜宁还是把那朵梅花小心地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珍重地收入袖中。
高诘看着她这动作,更是难以克制内心汹涌的情愫。
看美人又如何?楚姜宁想:我也喜爱美人,我也爱看美人。
于是她转念一想,促狭一笑:“想要我以后理你也可以,你日后需得带我去一趟平康坊,带我一起看美女才行。”
“这......”高诘听了,当真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随即脸色漾开真切的笑,“只要二娘别不理我,知微当然恭敬不如从命。”
楚姜宁满意了。
她也想回赠他一样东西,可现下手里什么都没有,回屋去取又怕被刘家人看见问起。
她略一思忖,从袖中抽出自己随身的帕子递了过去:“我没有现成的物件回赠,这方帕子你先收下吧。”
帕子是素白的细绫,角上绣了一枝粉色的桃花,是她自己闲时绣的,针脚还算齐整。
高诘眼前一亮,接过帕子仔细瞧了会儿,嘴角微微扬起,随即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了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巷口两端,确认没有行人经过,便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拥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一触即收,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退开后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润:“我走了,你等我消息。还有......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楚姜宁看着他翻身上马,高诘在马上回过头来朝她微微颔首,然后策马沿着来路离去。
男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拐角,她才敛了目光,转身去敲刘宅的门。
此后半个多月,日子归于平静。
二月中旬,地气回暖,楚姜宁与刘乾商议种麻的事宜。她在案上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地亩、种子、雇工、沤麻池的数目和工期,每一项都列得清楚。
刘乾坐在对面,看了一遍后抬头看她,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午后刘惠便去城外看了几块待租的地,回来时说京郊东边那块靠近渠水的地最合适,地价也公道。
刘乾拍板定了下来,次日便开始雇人翻地。
开工那日楚姜宁也去了。
城外空旷,风比城里大,吹得她的鬓发有些散乱。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雇来的农人沿着渠水翻土,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弯腰把麻种撒进翻好的沟里,每一把都撒得匀净。
楚姜宁看了片刻,挽起袖口走下田埂,蹲在沟边捡起一把麻种,学着老农的样子沿着翻好的土沟撒下去。
她撒得不快,偶尔会有几粒落在沟外,她便弯腰捡起来重新放进土里。
旁边的农人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刘惠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句:“二娘,这些活让旁人来做便是。”
楚姜宁头也没抬:“我闲着也是闲着。”
接连几日她都往城外跑。有时站在田埂上看工人沤肥,有时蹲在地头量土沟的深浅,有时自己也动手。
午饭时她和工人们一样坐在田边的矮树下吃胡饼就凉水,没有另开小灶。
雇工都是乡间务实之人,见惯了世家贵女骄矜做派,从未见过这般亲力亲为、平易谦和的官家小姐,心中满是敬佩,私下时常称赞楚姜宁踏实勤恳,处事公允。
赵氏在听说了这事,好几次都委婉地劝她:“你到底是官家女儿,日日往地里跑,和一众男子一处吃饭,传出去怕是不好听。你以后总要嫁人的。”
楚姜宁每次都是笑着让她放心,她有分寸,转头就继续我行我素。
刘乾听赵氏念叨了两回,摆了摆手说:“她心里有数,你别管她。”
刘惠和刘骏私下商量了一回,商量出来的结果是谁也劝不住,便不再多劝。
只是往后但凡楚姜宁去城外,刘惠或是刘骏总有一个跟着去,遇着搬重物、翻硬土的粗活,两人便抢在前头做了,不让她沾手。
白日里楚姜宁忙布庄的事,晚上回到屋里便点灯做针线。
给曲氏和穆氏的孩子做的小衣裳已经初具雏形,一件用了浅碧色的细布,另一件用了鹅黄的,边角都用细密的针脚锁了边,袖口处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
有一次她做衣裳的时候走了神,想起去年重阳、高诘托大长公主转赠的那只香囊。那时她满心戒备,把那香囊塞进衣箱最底下再不愿看,后来才慢慢知晓那些东西并不是戏弄。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在妆匣底层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块深青色的素缎和一卷金线。
第二天她特意去西市看过几回男子佩戴的香囊样式,发现时下流行的多是方形底、绦带束口,面上绣着简单的卷草或云纹,不似女子用的那样繁复华丽。
楚姜宁便照着那个样式裁了布,每夜都匀出一点时间专门绣这个香囊。
等到绣完最后一针时已是三月初的一个深夜,她举起来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觉得还算满意,便收进一只小匣子里,等着寒食节见面时送给高诘。
她合上匣盖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身处礼教森严的大靖王朝,男女之别、礼法规制约束着每个人的言行,情意往来也只能隐晦克制,不能明目张胆显露出分毫。
更不要约会、送定情信物也得步步谨慎。
虽说这样偷偷摸摸的不是很方便,倒是也别有一番趣味。
楚姜宁不求朝夕相伴,只等寒食节来临、二人相见之时,亲手将这枚香囊赠予高诘,也算不负此间相逢,不负彼此心底深厚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