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署在皇城东南角,与礼部隔了一条承天门大街。
许邈的直房在吏部正院西侧第二间,推窗便能望见街上来往的车马。
他在吏部做了十二年主事,经手的铨选文书堆起来能塞满半间屋子。每年十月到次年三月,是吏部最忙的时候,各州府报上来的考课簿、各司送来的拟授名单、侍郎批过的复审文书,都要经他的手分类归档。哪个官员考评几等、该升该降该留,他扫一眼便知分晓。
大长公主差来的人是在一个午后到的。
来的是王修,许邈认得他,崇华大长公主府上的舍人,先前有在几回宫宴上打过照面。
王修进了直房,没有寒暄,只把一封帖子搁在案上,说公主请许主事得空过府一叙。许邈拆开帖子看了一眼,里面只写了一句话,问他明日可有闲暇。
落款处是大长公主的私印。
许邈把帖子收好,对王修说了声知道了。王修没有多留,拱了拱手便走了。
第二日散衙之后,许邈换了身常服,独自去了崇华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在暖阁见的他。阁中陈设简素,案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盏,没有旁人在场。大长公主让他坐,又叫阿倩给他倒了一盏茶。
许邈接了茶盏,先谢了座。
大长公主开口便说:“今日请许主事来,是有一桩私事想托。”
许邈忙道:“公主言重。”
大长公主语气平平的:“楚沣在弘文馆做了多年校书郎,年年铨选都过不去。今年我想请许主事在考评上通融一二。”
许邈的神情瞬间变了。
大长公主继续说:“楚沣的考评往年都是中中或者中下。今年若能提到中上,他便能进授官序列。吏部的规矩是四品以下官员的考评初审由主事经手,许主事在这一步把他的考评提一档,后面侍郎复核、尚书终审,未必会为一个小小校书郎的考评专门翻回去细查。”
许邈沉默了片刻才问:“公主何须亲自过问楚沣?”
“楚沣的女儿楚姜宁,是我认的义女。”大长公主说,“她如今在我身边做事。”
许邈听了这话,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楚姜宁的名字他当然知道,永乐县主婚宴上的事、中秋宫宴上的诗、璩府那场闹剧,京中官宦人家没有不知道的。大长公主认她做义女,这足以说明今日这盏茶的意图了。
但许邈想的还有另一层。
楚沣的长女楚嫦月嫁的正是他的儿子许文英。楚嫦月进门半年多,性子骄矜,与文英时有龃龉。若楚沣能从八品升到六品,楚嫦月娘家的门第便不至于太寒酸,文英在同僚面前也能多几分体面。
况且楚沣若升了官,楚嫦月在许家便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端着嫡女的架子拿捏。她爹的官职高了,是她的底气,可也是许家的助力。
一荣俱荣的道理,许邈比谁都清楚。
许邈放下茶盏谄媚一笑:“请公主明示。”
“只提一档考评,旁的不用动。”大长公主说,“吏部每年经手几百人的铨选名单,一个八品校书郎的考评提一档不会有人注意。”
许邈点了点头。这确实不显眼。
四品以下官员的铨选,主事初审之后,侍郎多半只核验品级和年限是否符合,不会逐条翻看每一个人的考评。他做了十二年主事,改一档考评就像在河里投一颗石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有一件事,下官需先说明。”许邈道,“楚沣今年的考评已经定了,考功司那边报的是中中。下官若要改,需要在考功司报上来的底册上动笔。这事可大可小,若被人翻出来,下官可担不起。”
大长公主淡淡瞟了他一眼:“许主事在吏部多年,考功司的底册经你手的次数不少。怎么做稳妥你比我清楚。”
她的意思很明白,她不问过程,只看结果。怎么做、做多少,全由他自己拿捏。
许邈遂起身行了一礼:“下官定当尽力。”
从公主府出来,许邈骑马回了宅子。路上他想了一路,到家之后就把王修送来的那封帖子锁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第二日一早,许邈去了吏部。他打开考功司送来的底册,翻到弘文馆那一页。楚沣的名字在第三行,考评一栏写着“中中”。
许邈提笔蘸墨,在中字上添了一横,又在下面的注语里加了一句“供职勤谨,未有过失”。
八个字,足够了。
合上底册,许邈把文书按顺序放回原处。案头那一摞还等着他初审的名单压在楚沣的文书上面,不留心翻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做完这一切,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高烨收到吴忠的口信是在三日后。
内容只有一句话:楚沣今年在弘文馆的考评大长公主已经动了手脚,该怎么做你清楚。
高烨坐在恭王府的书房里想起了去岁就在绸缪的事。
去年楚姜宁当街让他女儿永乐县主难堪,事后他派人去查楚沣的底细,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个年年落选的八品校书郎。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庶女掀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大长公主横插一脚,把她认作了义女。
如今大长公主又要把楚沣往上提,这是明摆着要抬举楚家。一旦楚沣过了铨选,楚姜宁的身份就跟着往上升,到时候再想动她就更难了。
高烨思忖了半晌,吩咐管事去请白松年。
白松年散衙之后换了身便服便来了恭王府。
偏厅里,两人隔着一张矮案对面而坐。
“白先生近来可好?”高烨给他倒了杯茶。
白松年双手接了谢过王爷,才回话说还好。
“弘文馆里最近有什么事没有?”高烨随意地问了一句。
白松年想了想,说馆里照常校书,旁的大事没有,只是一桩小事有些奇怪。
“什么小事?”
“楚沣前两日散衙之后去找了馆里的管事,问今年铨选的文书递上去没有。”
白松年道,“往年他从来不问,文书递了就搁在一边,过不过全看命。今年忽然上心起来,还跟其他同僚说今年兴许有指望。”
高烨哂笑一声:“招摇过市。”
白松年也说:“下官当时也问他怎么忽然有把握了,他只笑不答,又说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下官。”
高烨沉默了一会儿自顾饮茶。
楚沣能有什么门路?一个在官场混了九年都升不上去的八品小官,朝中既无座主也无同僚援引,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大长公主。
“白校书。”高烨开口,“吏部的许主事你认识吧?”
白松年点头:“认识,许文英的父亲许邈,恰好是楚沣的亲家。”
“许邈在吏部做了十二年主事,铨选的初审经他的手。”
高烨说,“楚沣的考评要进授官序列,许邈那一关是头一道。你回去之后留意一下,楚沣的考评要是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白松年应了。
高烨又给他添了些茶水,语气比方才和气了些:“白校书在弘文馆做了这些年,一直没挪过地方。等过了年,我替你在吏部说说话,谋个员外郎的位置不难。”
白松年忙起身谢过。
高烨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又聊了几句闲话,才让管事送客。
白松年走后,定国夫人从内室出来。
“那个楚沣当真能过今年的铨选?”她在高烨对面坐下。
“大长公主已经让许邈动了手脚。”高烨说,“如果没人拦着,他过得了。”
“许邈是楚嫦月的公公,替亲家办事也是人之常情。”
定国夫人说,“你打算怎么拦?”
高烨靠在凭几上,语气不紧不慢:“我不用动许邈改过的考评。他改的是考功司的底册,这份底册到了侍郎手里,侍郎复核的时候还有一道关。”
“你的意思是让侍郎把楚沣的考评打回去?”
“打回去倒不必,那太显眼了。”高烨说,“只要在侍郎那里把楚沣的名字往留放的名单里挪一挪就行。四品以下官员的铨选,侍郎比主事多一道筛选,留放名单每年都在变,楚沣的名字挪进去,不会有人专门翻他往年的考评。”
定国夫人想了想,点头:“这倒是稳妥。可侍郎那边你有人吗?”
“吏部侍郎郑承是林海柘的门生。”高烨说,“林相跟吴太后的关系你清楚,郑承不会为一个小小校书郎跟吴家过不去。”
定国夫人放下心来,转而又不屑道:“那个高诘如今倒是混出头了。”
高烨哼了一声:“混出头?不还是那副烂泥样子。圣上提拔他做了兵部职方司郎中,他倒好,上任半个月,职方司的文书没翻几页,成日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
“肃王两口子也是命苦,养了这么个东西。”
定国夫人语气里满是鄙夷,“当年要不是肃王拦着,这个祸害早该跟他那个娘一起死了。”
高烨只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定国夫人又说:“肃王年轻时候带兵还行,如今腿废了,成日窝在府里,连朝会都不怎么去了。他那个妻子邱氏出身倒是好,可惜嫁了个没用的男人,还生不出孩子,白捡的儿子也是个纨绔。这一家子算是到头了。”
高烨摆摆手:“别提他们了。太后那边既然撤了盯他的人,咱们也犯不着在他身上费心思。一个连斗鸡都能输得差点让肃王被御史参本的废物,不值得动手。”
“当年那事我倒还记得。”定国夫人忍不住笑出声。
高诘十五岁那年跟其他宗室子弟一起斗鸡,输了不认账,硬说别人的鸡喂了药,闹到御史台。
肃王为了保他,在御史面前站了半日,差点被弹劾教子不严,这事京中人人皆知。
高烨摇了摇头:“高诘这辈子就这样了。太后觉得他不成气候,我看也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定国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楚沣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太后回话?”
“等白松年的回复。”
高烨说,“太后既然让我去办这事,我自然要办得漂亮。楚沣升不了官,大长公主的脸上便不好看。一个义女而已,还真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定国夫人笑着也给自己斟了杯茶,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