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县主和璩非吟走后,宴席在极为诡异的氛围里渐渐走到了尾声。
几位慕容家的女眷很快就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像是急于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楚姜宁也走出了花厅去外面等高诘,偌大的花厅里只剩柳夫人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上维持着勉强的笑意。
福灵在她身边时刻观察着她的状态,时不时伸手虚虚扶住她的胳膊。
高诘站在前厅的台阶下,看见楚姜宁出来,原本沉静的脸色总算有些了点温和的笑意,把手伸向她。
楚姜宁上前把手搭在他掌心,仰头看他,状似轻松地笑了笑。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楚姜宁看见他眼底的担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点刁难和算计她尚且扛得住,根本不算什么。
高诘望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心底浮起一阵酸涩,握着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国公府前院里,仆役们正在收拾案几上的杯盘,有人扛着灯架往库房搬,有人端着漆盘来回穿行。
庾夫人站在二门处,含笑送走最后几位宾客。
她回头看见高诘和楚姜宁走过来,脸上笑意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朝两人微微颔首。
高诘也朝她点了点头。
不多时,福灵快步追上来拦住两人,恭谨地对着高诘行了一礼。
“世子殿下请留步。”
两人停下脚步看着她。
福灵低声道:“老夫人请世子殿下移步内堂,有几句话想当面同殿下说。”
高诘侧过头看向楚姜宁,两人对视了一下,高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然后他和阿莼说:“带娘子去马车里等我。”
阿莼应道:“是。”
直到两人消失在视野里,楚姜宁收回模样正要继续往前去,却见一旁一道局促的身影靠近,步子拖沓,神态惴惴不安。
来人是慕容家的远房妇人,先前在女眷席上当众出言嘲讽楚姜宁、附和流言,态度傲慢无礼。
此刻周遭无人,她再也没有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满脸都是惶恐与忐忑。
她踌躇许久,终于走到楚姜宁面前,深深欠身行礼,把姿态放得极低。
“楚娘子,先前是我一时糊涂,嘴无遮拦,当众冒犯了娘子。我并非有意针对,只是轻信旁人闲话,一时失言,还望娘子宽宏大量,多多谅解。”
妇人语气恳切,带着明显的畏惧。
她方才亲眼目睹诸多变故,也看清楚姜宁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知晓高诘对其护持至极,生怕自己先前的妄言惹来祸事,坏了自身和家族前程。
楚姜宁看着她惶恐的模样,神色淡然,只是轻笑道:“无妨。不过是几句闲话,我并非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不会放在心上,夫人大可安心离去。”
妇人看了一眼的神色,见她没有怒意,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地,再三道谢行礼,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转身离开。
内堂里,柳夫人坐在主位上。她脱去方才宴席上那件繁复的大袖衫,换上一件玄色素面襦裙,头发重新绾过,面容比席间松缓了一些。
高诘进来后,她抬手示意福灵退下。
福灵退到堂外把门带上。
人走之后,柳夫人才招呼高诘坐下,语气比方才在席间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关切:“知微,肃王殿下近来身子可好?听闻肃王多年被腿疾缠身,我心里一直记挂着。郦国夫人一向操劳,你回去替我带句话,请她千万保重身体。”
“劳老夫人挂念。”高诘一脸平静,“阿爷的腿疾这两年已有所好转,不常复发。阿娘身子一向康健,饮食起居都有规律,并无大碍。”
柳夫人点了点头,又问:“今日宴席上的这些菜不知你用得好不好?”
“老夫人客气了,国公府的酒食自然都是好的。”
“那就好。”
柳夫人略显戚戚,又问,“你如今在兵部职方司当差,公务可还顺遂?”
高诘似笑非笑答:“职方司里的重要事务都有专人负责,我却是不怎么经手,偶尔看两眼罢了,倒也轻松自在。”
他答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点到为止,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番客套过后,屋内氛围渐渐沉静。
柳夫人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
“知微,今日席间的事你也应当听说了。县主说话没有分寸,惊扰了满席宾客。二娘在席上也受了不少委屈,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只是你也知道,永乐县主到底是恭王的嫡女,又嫁进了璩家。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事情,咱们也总得留几分余地。”
高诘听完的神色依旧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同老夫人说明白。”
柳夫人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今日席间县主说的那些话满座皆闻。她当众抬高外戚、妄议皇权,句句都是悖逆之言。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御史台必然介入,朝堂定会追责。老夫人比谁都清楚,这些话一旦被人递上去,首先遭殃的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慕容家当年因一桩冤案满门倾覆,老夫人守着国公府的门面撑了二十年。如今慕容家的名誉刚刚有所恢复,残存的族人才勉强有了一口喘息之气。若是此时再被扣上一个‘纵容悖逆、勾结外戚’的名头,国公府百年的清名,恐怕就再也保不住了。”
“我知道老夫人今日请县主赴宴自有您的考量。只是有些棋,走错一步,便再无回头余地。老夫人若还不糊涂,便应好好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柳夫人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诘没有给她太多缓和的余地。
“二娘如今是肃王府的媳妇,阿爷和阿娘都极是喜爱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若是传到肃王府,阿爷的脾气老夫人比谁都清楚。当年他能为保下襁褓中的我,可以和睿总硬呛。如今若有谁要动他的儿媳,他会做些什么,老夫人心中应当有数。”
“除此之外,大长公主对二娘视如己出,多次传召她入公主府小住,待她亲厚至极。以她如今的处境,根本无需攀附璩非吟。老夫人作为长辈,宴席上纵容他人散播恶毒流言、构陷无辜晚辈,这般行事实在有失长辈体面与分寸。”
柳夫人脸上温和的伪装已经维持不住了。
她的面色从僵硬转为灰白,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看着高诘,眼里有惊愕,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力。
高诘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知微言尽于此,老夫人好自为之。”
他起身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福灵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高诘出来,又侧头看了一眼堂内,脸色变了变,赶紧低头让到一旁,等他走远了才敢进入堂中安抚柳夫人。
柳夫人坐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
福灵赶紧上前扶住她。
“老夫人,您还是先坐下吧,奴婢去倒杯热茶来。”
柳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福灵扶着她到榻边坐下,慌忙去倒茶来,柳夫人连饮两杯,心口的闷堵才稍稍缓解,情绪才渐渐平复。
视线扫过屋内整齐摆放的各色贺礼,高诘送来的贺寿织锦锦盒赫然摆在最居中、最显眼的位置。
她眼底微动,同福灵道:“把那只锦盒取来我看看。”
福灵依言上前,将锦盒捧至柳夫人面前,轻轻打开盒盖。
盒中没有珍稀珠宝、名贵绸缎,只放着一册薄薄的手抄折子。纸张是朝堂官府专用的公文笺,质地规整厚实,折子上的字迹工整端正,是府中专职书手的标准楷书。内容没有繁杂冗余的审讯记录、人证供词,只精简誊抄了当年旧案官方定谳的核心定罪判语,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折子内侧,夹着一张寿宴礼帖。
柳夫人拿起仔细看:
“值老夫人寿辰,晚辈寻访先舅公旧年案牍残页,录得判词一纸,敬献老夫人阅览,聊表晚辈惦念母族之心,恭祝福寿安康。”
短短数语,看似恭敬孝顺,实则字字诛心。
他盯着纸上工整的字迹,脑海中瞬间翻涌出当年的血腥旧案、宗族覆灭的惨状。过往的恐惧、今日的惊惧、被拿捏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气血猛然上涌,头脑一阵漆黑。
她喉咙一甜,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直直倒在床榻之上,瞬间晕厥过去。
屋内婢女瞬间慌乱,纷纷上前呼喊施救,场面一片混乱。
马车在长兴坊宅门前停下,门房提着灯笼出来迎接。
高诘先下了车,转身伸手去扶楚姜宁。楚姜宁扶着他的手下了车,两人一起进了门。
两人穿过前院,进了中堂。堂中留着一盏油灯,刚好照亮屋中一角。高诘走到灯前,把灯芯挑高了些,堂中瞬间亮堂起来。
他转过身,看见楚姜宁正站在门边,芸儿和阿莼跟在她身后等着伺候。
高诘朝两人说:“你们先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
芸儿和阿莼躬身应了,退出去把门带上。
堂中只剩了他们两人。
高诘走到楚姜宁身后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胸膛贴着楚姜宁的后背,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发顶上。
楚姜宁站着没有动,让他抱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今天这事会传出去吗?”
“不会。”
高诘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席上的人一个比一个怕事。永乐县主那些话谁敢往外传?传出去就是掉脑袋的事。出了国公府的门,谁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楚姜宁闻言彻底放下心来,唇角扬起轻松的笑意:“那就无妨。我本就不在意柳夫人的算计,也不在乎永乐县主刻意散播的那些闲话。旁人的流言蜚语从来左右不了我的心境。”
高诘闻言,将她身子轻轻转过来,让她正对自己。
他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指尖轻柔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极尽温柔,眼底满是心疼。
“你放心,往后柳夫人不会再对你发难。”
楚姜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暖意涌动,便主动凑近,轻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浅淡的吻。
然后她绽开笑颜,笑问:“柳夫人叫你去说了什么?”
高诘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不提也罢。”
楚姜宁就没有再追问。她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蹭了蹭,声音低下来:“今天在席上的时候,我只要想到你也在,就一点都不害怕。永乐县主再怎么蛮横,如今也只怕要忙着应付璩家人了,你不用自责。”
她说完又蹭了一下。
高诘望着怀中温顺体贴的女子,心头百感交集,满心皆是庆幸与满足。
他忍不住低声感慨一句:“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然后就低下头吻住了自己的小妻子,将满心的心疼、珍视与爱意,全都融进这个温柔绵长的吻里。
楚姜宁搂紧他的脖子,踮了踮脚把他的头拉得更低,用了回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