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在邢度的喘息声还没完全平复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仿似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粗粝、笃定,带着一种两千多年老东西特有的、不容反驳的沉,“你不是百年前叛逃的那个剑修!”
“那个剑修早就死了,你占了他的皮囊!”
邢度,亦即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正把脸埋在双手里的老人肩膀忽地停止耸动,不是逐渐平复的停止,而是戛然而止,宛若有人在他脊椎里插了一根铁签把他整个人钉住!
圆形空间里的温度在方相说出这话的同时骤降了至少十度,冰壁上那些历代剑修的遗剑表面同时结了一层薄霜,霜花的形状不是自然形成的六角形,而是极细、极密的剑形!
秦落的辨魔符在她掌心里猛地一震,符纸上的符文排列从稳定的拓印模式自动切换到高速预警模式!
但见暗银色的符文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疯狂重组,每次重组都在试图锁定面前这个老人的灵脉波频,但每次都在即将锁定的瞬间被某种力量弹开!
“他的灵脉波频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衰减,是变了!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剑修的灵脉结构,三层灵脉,灵路清晰,虽然被灌顶之力反复冲刷但底层架构还是人的。”
“现在底层架构在重构,不是人在重构,而是有什么东西从灵脉最深处往上顶,把原来那层人的灵脉像蜕皮一样顶掉!”秦落把辨魔符举到眼前,声音压得极低但极快。
邢度将捂着脸的双手缓缓放下来,他的动作已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那个邢度动作迟缓、颤抖、带着灵脉被抽空之后的虚弱和百年孤独磨出来的疲惫,可现在这双手放下来的动作是稳的,稳得不正常!
指尖不再颤抖,指节也不再僵硬,每根手指的屈伸都极其精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刻度精确到毫厘的尺子量过每一次关节转动的角度!
他那张脸还是邢度的脸,须发皆白、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皮肤紧贴着骨骼轮廓,但眼睛变了,暗紫色的瞳孔深处亮起一层极薄、极冷的金光!
金光和方相左前爪上那圈金纹的光泽来自同一个色系,但温度完全不同!
方相的金纹是暖的,是镇墓兽一族用本源之力点燃的生命之火,而这双眼睛里的金光是冷的,是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张枯槁的脸在适应一个新的操控者,嘴角的肌肉还在调试弧度!
“拟态剑意是上古的一门禁术,不属于人间剑修,”方相继续说道,“是镇墓兽一族在两千年前亲手封印在剑冢底下的东西,不是魔剑,而是你,当年被封在剑冢底下的是你。”
“剑老是谢家人后来给你起的名字,你的真名不叫剑老,你叫…相剑。”
“镇墓兽一族在两千年前的档案里曾有记载…相剑,上古巫术‘万剑归宗’的副产物。”
“万剑归宗是一种能把所有剑意收归己用的禁术,修炼到最后剑意会反噬修炼者,把修炼者本人的意识吞噬,在原地留下一团只有本能没有自我的拟态剑气。”
“这团剑气就是相剑,你不是被封印在剑冢里的,你是被关在这里的。”
“镇墓兽一族和谢家先祖联手把你关在剑冢深处,用谢家血脉和镇墓兽灵纹双重封印压住你,让你不能离开封印室。”
“这两千年来你一直想出去,但封印没破你出不去,所以你开始养宿主,但凡进剑冢的剑修只要天赋够高,你就用拟态术引诱他们接受灌顶,把他们变成你的剑鞘,替你在封印外面活动。”
老人的笑容已僵住,不是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而是那种精心编了百年的剧本被人在第三幕刚开始时就已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结局早已被人看穿的意外。
他又笑了笑,但这次的笑和之前那次完全不同,不再带着那层枯槁老人勉强维持的体面,而是那种被压了两千年终于被人认出来之后,从喉咙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锈蚀味与灰尘味的笑。
笑声不大,但在冰壁上反复折射、在整片圆形空间里回旋,宛若几十把剑同时刮过冰面。
“两千年了,终于有人认出我了。”
“那个叫邢度的剑修,百年前进封印室加固封印的时候我就看中了他,天赋高、心气傲、对宗门剑法不满、一心想找更高的剑道,这种人最容易接受灌顶。”
“我没有占他的皮囊,是他自愿的,他跪在我面前说愿意接受灌顶,愿意当我的剑鞘,唯一的条件是不要让他的师妹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答应了他,用拟态术封住了他师妹对他的所有记忆。”
“他师妹到现在都以为他在百年前那次封印松动时死在了剑冢里,至于三天前那三个修士,确实是我让他杀的,因为我需要一个能逼谢断衡进剑冢的理由。”
“谢断衡体内的听雪是唯一能威胁到我本体的魔剑,我必须在他完全控制听雪之前把他引进来,把听雪从他体内抽出来当我的新剑鞘。”
“但谢断衡太能扛了,在雪地里硬扛三天,宁可用自己的剑气反噬把背上劈开一道口子也不进剑冢向我低头。”
“我没等到谢断衡,但等到了你们,你手上那几枚骰子从你进剑冢那一刻我就感应到了。”
“死亡链,巫咸居然还没死,他的链子还在吃人,这道链子上的巫术和我体内的万剑归宗禁术是同一个源头。”
“两千年期约快到了,有人会来打开剑冢的封印,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能在封印室外自由活动的活人宿主。”
“你被死亡链锁着,不会死,你比邢度更完美。”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枯瘦的身体从石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极其诡异,不是用腿部的肌肉发力,而是周身悬浮的那些拟态剑气残片同时往下一沉,把他整个人托起来。
他站在石台上,脚底离石面半寸,悬空而立。
冰壁上所有插着的剑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是这些剑感应到了自己原主人的剑意被眼前这个东西吞噬过,在恐惧!
方相的金纹在他自曝身份时从暗金变成炽白,又从炽白变成胡安从未见过的纯金色,那是镇墓兽一族在面对同源但堕落的巫术时才会触发的最高警戒状态。